他深吸一口气,挺直了腰板,秀眉微蹙,用小手轻轻摩挲着精致的下巴,开始沉思:
“嗯……姐姐,妹妹感觉……不,下官感觉可以……”
他开口的第一句就卡了壳,"下官"两个字说出口后,自己先别扭了一下,连忙改口:
“呃……那个……本官……”
又觉得不对,"本官"太大了,自己才六品,哪来的底气称本官?
“不对,是大理寺有令!”
对,就用公文的开头!宿辰暗自给自己鼓了鼓劲,然后开始磕磕绊绊地"口述"通缉令:
“兹有原青山府知府李志原,这厮……”
他意识到"这厮"不像官话,连忙纠正:
“此人,涉嫌参与河堤谋反大案,罪大恶极,十恶不赦!”
“现……现官府要把他抓回来问话!”
说完又觉得"问话"太轻了,这可是谋反大案,哪能只是问话?于是赶紧改口:
“不是,是捉拿归案!”
“有谁看见他的,或者知道他藏在哪儿的,赶紧来报!官府有赏!”
“赏……赏多少?”
宿辰说到这里卡住了,扭头看向陌颜尘,一脸求助。
陌颜尘不紧不慢地伸出五根手指。
“赏五十两银子!是白花花的现银!不是欠条!”
宿辰得到提示,立刻来劲了,声音也大了几分:
“但是!谁敢窝藏他,或者知情不报……那就是同伙!一并抓了,关进大牢,让他吃牢饭吃到死!”
说到这里,宿辰深吸一口气,像是完成了什么艰巨的任务,用力一锤定音:
“本……本官言尽于此,望诸位父老乡亲奔走相告!”
“……”
宿辰说完,小心翼翼地看向陌颜尘,声音一下子从刚才的慷慨激昂变成了心虚的小声:
“……姐姐,我这么说行吗?”
陌颜尘听完,忍俊不禁地摇了摇头。
他看着宿辰那副既期待又忐忑的小模样,笑意更浓,却没有多说什么,只是提笔蘸墨,手腕悬空——
落笔成文。
笔锋如刀,铁画银钩。
陌颜尘将宿辰那番磕磕绊绊的"大白话",一字一句地揉碎、重组,化为一篇肃杀凛然的官府文书:
大理寺正堂为缉拿要犯事
照得原青山府知府李志原,身受国恩,不思图报,竟敢勾结匪类,预谋于河堤埋设炸药,意图倾覆堤坝、残害黎民。幸得天佑,阴谋败露,其人畏罪潜逃,至今未获。
为此,行文各府州县,一体严密查拿。无论何人,有能提供线索、协助官府将李志原缉获者,赏银五十两,当场兑付,绝不食言。有知其下落隐匿不报,或窝藏资助者,一经查实,以同谋论处,决不宽贷。
此告。
大理寺少卿陌
大理寺寺正宿
乾元十一年,仲夏五月,分龙之日。
墨迹未干,字字如铁。
宿辰凑过来,伸长脖子,皱着眉一个字一个字地念了一遍,然后小声嘟囔:
“姐姐写的……好冷啊,像冰块一样。”
“我说的明明很热血的,姐姐一写就变成了判决书……”
陌颜尘笑着伸手揉了揉他的头,掌心覆在那柔软的发顶,语气温和却笃定:
“官府文书,要的是威仪,不是热闹。”
“妹妹的那番话,才是这篇文书的心。姐姐不过是……替妹妹穿上了一层铠甲罢了。”
宿辰闻言,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。
陌颜尘说罢,放下毛笔,正准备朝殿外喊黑一——
就在这时,宿辰看出了陌颜尘的意图。
他一把伸手,抢先拿起了书案上那张墨迹未干的通缉令,像是护食的小狗一样抱在怀里,笑得眉眼弯弯地看着陌颜尘,甜甜地说道:
“姐姐~现在妹妹是姐姐的属下了,那妹妹就应该替姐姐做一些下属该做的事情嘛~”
“比如……替姐姐跑腿~”
“所以姐姐就不用喊小黑哥哥来了,我去给小黑哥哥送去吧!”
宿辰说着,眼睛滴溜溜一转,又补了一句:
“然后顺便也跟小黑哥哥说一下’既偷偷摸摸又光明正大地抓赵县令’的事情~妹妹知道怎么交代!”
陌颜尘闻言微微一愣,看着眼前这个主动请缨的小人儿,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。
他微微沉吟了片刻,随即笑着点头,宠溺地嘱咐道:
“好,妹妹去的时候小心些,别摔倒了。”
“如果有危险,随时大声喊我或者小黑都可以。小黑此刻应该就在院外,如果妹妹找不到他,大声喊小黑即可。”
“万不可自己去府邸隐蔽的角落探寻,知道吗?”
陌颜尘的语气看似随意,但最后那句"万不可"三个字,却带着一股不容违抗的力度。
宿辰闻言,笑得甜甜地、乖巧地点点头:
“嗯!知道啦~姐姐放心吧~”
然后,他拿着那张宣纸,蹦蹦跳跳地出了书房,去院中找黑一他们去了。
那轻快的脚步声渐行渐远,像是一阵春风吹过,带走了一室的暖意。
……
然而。
宿辰刚走没多久。
书房里,陌颜尘独自坐在书案后,目光无意间扫过桌面。
他的手指碰到书案内侧边缘时,指腹感受到一处极其细微的凹痕——那不是岁月磨蚀的痕迹,而是工匠刻意留下的机关暗纹。
陌颜尘眼神一凛。
他不动声色地伸手,在凹痕处轻轻一按。
“咔哒——”
书案正面下方,一个隐藏极深的暗格无声弹出。
暗格中,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一摞奏折。
崭新的、从未被翻阅过的、连封泥都完好无损的奏折。
陌颜尘伸手取出,展开第一本——
目光扫过内容的瞬间,他握着奏折的手指猛然收紧,指节泛白。
又展开第二本、第三本……
足足八本。
八本崭新的奏折,无一例外,全部被御史台驳回,理由千篇一律——“所奏不实,驳回”。
但这八本奏折的内容,却触目惊心——
从乾元九年起,青山府知府李志原与五崖县令赵世长,先后八次联名上奏,恳求朝廷赈灾、拯救青山府的万千黎民、字字泣血、卑微至极、以及得知朝廷的赈灾粮不翼而飞的绝望与心死。
八次上奏,八次驳回。
八次滚烫的忠心,被八道冰冷的朱批,死死摁灭。
陌颜尘看完最后一本奏折的内容,将其缓缓合上。
他的面容平静如水。
但那双搁在书案上的手,却在微微颤抖。
一股滔天的怒火,从胸腔深处翻涌而上,几乎要将他的理智焚烧殆尽。
*八本……八本……*
*八次上奏,八次驳回……*
*他们明明知道真相,他们明明报了官……可没有人听,没有人管……*
*那些灾民,饿死的、冻死的、病死的……每一条人命,都记在这些被驳回的奏折上!*
*而驳回这些奏折的人……*
*这八本奏折……竟从未出现在朕的御案之上……黑一……朕要你们何用?!*
陌颜尘闭上了眼睛。
他想到了宿辰刚才那双红通通的眼睛,想到了那句"我要替那日的老爷爷报仇"。
他想到了宿辰笑得眉眼弯弯、蹦蹦跳跳离开书房的背影。
然后,他深吸了一口气。
将那股几乎要将他吞噬的怒火,一点一点地、强行压了下去。
没有发作。
一声都没有。
他只是将那八本奏折重新叠好,放回暗格,合上机关。
然后坐在空无一人的书房里,闭目养神。
他在等。
等宿辰晚上回行宫睡觉之后。
等到那个小家伙安心入睡、再也听不见任何声响的时候——
再把黑一、黑二喊过来对峙。
再翻出这些奏折。
再查清楚,这八道驳回的朱批后面,究竟藏着多少只黑手。
再算……总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