——
陌颜尘站起身,整理了一下衣袍,走到宿辰身边,手轻轻放在他依然撑在桌面上的手背上,掌心温热:
“走吧。”
“妹妹。”
“姐姐带你去。”
很快,门外传来了黑一沉稳如铁的声音:
“主上。”
“马已备好,人已集结。”
“可以动身了。”
这一次,黑一没有喊陌颜尘"少主"。
而是——“主上”。
作为黑龙卫统领,他从陌颜尘那简短、突兀、没有任何缘由的命令里,读懂了一种东西——
那不是任性,不是玩笑。
那是——孤注一掷的信任。
既然主上信了,那他们这把刀,便随主上一起去堵那个枪口。
陌颜尘对此并未像往常那般,纠正称呼或表现出不满。他只是垂下眼帘,轻轻握住了宿辰微凉的小手,掌心的温度源源不断地传递过去,随后牵着他,大步走出房间。
门开。
——
门外,灯火如龙。
数十名身着黑色玄甲的黑龙卫,稳坐在高头大马之上,高举火把。橘黄的火光在碳黑的甲胄上泛起幽冷的寒光,映照出他们覆面头盔下那双毫无情绪的眼睛。
风动,甲胄摩擦,发出令人心悸的细碎声响。
那一瞬间,宿辰感觉自己仿佛看见了一尊尊从地狱归来的死神,静默地伫立在人间。
宿辰看着面前这一幕,脚步微微一顿,瞳孔骤缩。
来不及他多想。
陌颜尘已经牵着他的手,穿过那一排排如同黑色城墙般的黑影,来到了人群中央那匹通体乌黑、四蹄踏雪的汗血宝马旁边。
陌颜尘一只手稳稳地环住宿辰的腰,一只手拉住缰绳,长臂一展,带着宿辰翻身上了马背。
随即,他侧头,目光在周围扫了一圈。
那群沉默的黑影仿佛接到了无声的号令,瞬间无声调动,以马匹为中心,迅速、精准地形成一个规则的圆形阵列,将陌颜尘和宿辰紧紧围在正中央。
不留一丝缝隙。
“坐稳。”
陌颜尘低声道,随即轻抖缰绳。
马蹄踏地,一行人如同一道黑色的洪流,朝着河堤方向滚滚而去。
——
丑时的夜。
很黑。
很冷。
很静。
明月高悬,凄惨的白光毫无遮拦地撒在满目疮痍的灾区道路之上,将那些断壁残垣映照得如同无数座孤坟。路上空无一人,只有偶尔掠过的野狗,发出几声凄厉的呜咽。
陌颜尘一行人,整齐划一地朝河堤疾驰。
空荡的街道之中,只有马蹄铁踏地的"踏踏踏"沉重声响,整齐得像一面擂鼓,敲碎了夜的寂静。偶尔夹杂着几声微弱的呼吸声,和甲胄碰撞的脆响。
风如刀割。
宿辰缩在陌颜尘怀里,死死盯着前方。脑海中的倒计时还在跳动——
00:45:23。
00:45:22。
……
快了。
一定要赶上。
——
很快,一行人冲上了河堤。
但……
此刻的河堤,空无一人。
只有风,卷着河水的腥气,呼啸着从堤坝上吹过。远处漆黑的河水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波光,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。
没有任何动静。
没有任何人影。
陌颜尘并未质问宿辰。
也没有露出半点"你是不是在耍我"的神色。
他只是搂着宿辰翻身下马,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抱一个易碎的瓷器。然后,他转过头,对着身旁那个如影子般的黑影,冷声下令:
“搜。”
只有一个字。
随着话音刚落,那一众黑龙卫瞬间散开,如同黑色的墨汁滴入水中,无声地朝四周蔓延而去,钻入夜色,消失在河堤的每一个角落。
片刻之后。
黑一从夜色中掠回,来到陌颜尘身前,单膝下跪,双手抱拳,头颅深垂:
“回主上。”
“河堤方圆五里之内,并未发现任何可疑人员。”
“亦无异常声响。”
死一般的寂静。
陌颜尘闻言,这才缓缓扭过头。
他看向一旁眉头紧锁、额角渗出冷汗的宿辰。那双狭长的凤眸里没有责备,只有一种令人安心的平静,轻声问道:
“妹妹……我们来到河堤了。”
“然后呢?”
宿辰闻言并未说话。
他在河堤上举着火把,像个疯子一样走来走去。
一步,两步,三步。
陌颜尘和黑龙卫都在等。等他说出"发现什么了",或者——承认自己搞错了。
但宿辰自己也说不清。
他只是觉得——
“这里不对。”
那种不对劲的感觉,像蚂蚁一样在他心里爬。不是嗅觉上的,不是听觉上的,是一种……直觉。一种属于"现代美术生"的、刻在骨子里的直觉。
最终,他停下了脚步。
在一处看似平平无奇的角落蹲了下来。
他伸出手指,指着那片泥土,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颤:
“姐姐,你看这里的土……颜色不对。”
陌颜尘凑过来看了一眼。
黑土,黑土,还是黑土。在他眼里,和其他地方没有任何区别。但他没有说话,只是静静地看着宿辰。
宿辰从旁边捡起一根枯树枝,小心翼翼地、一点一点地,拨开表面的土层——
手下轻轻一挑。
表层干燥的黑土被拨开。
下面露出的泥土,颜色更深、更湿、更新鲜。甚至还能闻到一股淡淡的、被掩盖在下的腥气。
像是……最近被人挖开过,又重新填上的。
“这里,被人动过。”
宿辰指着那个巴掌大的区域,声音笃定:
“而且……你看这些草的根。”
他指着旁边几株看起来还算茂盛的野草:
“这一片的草,比旁边的矮,颜色也黄一些。像是被拔起来过,又重新插回去的。”
“插的人很用心,尽量让它们看起来像没动过……”
宿辰抬起头,看向陌颜尘,眼里的慌乱逐渐平息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坚定:
“但是……草不会骗人。”
“它们的根,没有扎稳。”
陌颜尘的眼神变了。
那种平静瞬间消失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胆寒的锐利。
他没有丝毫怀疑,直接一挥手——
“挖。”
两名黑龙卫上前,接过铁锹,沿着宿辰指出的那个区域,往下挖。
一铲。
两铲。
泥土被翻飞出来。
挖了不到两尺——
“叮。”
一声脆响。
铁锹碰到了硬物。
黑龙卫的手一顿,随即加快动作,将周围的泥土清理干净。
一个被油布紧紧包裹的长方体,渐渐显露出来。
那是一个——火药包。
粗壮的引线已经被接好,顺着缝隙一直延伸出去,只需要点燃,就能把这一段河堤炸开。届时,洪水滔天,下游的灾民、行宫、乃至整个青山府……
都将沦为鱼鳖。
黑一上前,用匕首挑开一点油布的边缘,借着火把的微光,照亮了上面的一行暗红色的印记。
陌颜尘凑近一看。
那火药包粗糙的布面上,隐隐显露着四个朱砂大字,在跳动的火光下显得格外刺眼,格外荒诞——
【知府制用】
死寂。
比之前更浓的死寂。
陌颜尘盯着那四个模糊的字形,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冷极冷的笑意。
*知府。*
*好一个李氏家族。*
*好一个地动天崩。*