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只沾满泥污、狼狈不堪的小手,与那只宛若艺术品般高贵的、不染尘埃的手交叠在一起。那是云与泥的距离。
惊恐瞬间爬满心头——他怕弄脏了这件“艺术品”,更怕这肮脏会招致对方的厌恶。他面色惨白,本能地想要将手缩回。
但他的这丝退缩,被陌颜尘尽收眼底。
陌颜尘轻笑一声,那笑声低沉愉悦。他非但没有松手,反而以一种不容置喙的力度,反手紧紧握住了那只脏兮兮却柔若无骨的小手。
掌心的温热透过泥污传递,强硬地截断了所有的退缩。
他用力一拉,将宿辰从冰冷的地狱中温柔地拽起,带入了自己染着龙涎香的领地。
陌颜尘垂眸,凝视着眼前这个惊慌失措的少年,声音低沉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缠绵:
“无碍。”
“你……不必……如此拘谨。”
陌颜尘那只宽大掌心的温度,顺着两人相贴的肌肤,一路滚烫地灼烧进宿辰冰冷孤寂的心窝。
那是他在这个绝望世界里,感受到的第一抹带有实质的安全感。这股暖意,竟比那冰冷窝窝头填充胃袋的感觉还要浓烈,让他那原本苍白如纸的面颊,不可抑制地泛起了丝丝诡异的红晕,像是雪地里晕开的红梅。
他红着脸,羞赧地低下头,盯着自己脚尖那满是泥污的破鞋,不敢再看那只握住自己的手。
忽然,余光触及昨夜栖身的废墟角落——那个给了他“冰冷窝窝头”的老者,仍静静地躺在那里,身躯僵硬,无声无息。
昨夜那一幕幕在此刻复映,老人浑浊却慈爱的眼神,那个带着体温的窝窝头,还有入睡前那个沉重如山的誓言——*明天天亮,我要用手挖个坑,让好心的老爷爷入土为安……等我以后当上宫廷御用画师,一定回来,风光大葬您……*
宿辰心头一酸,那份怯懦与感激交织成一股莫名的勇气。他仰起头,小心翼翼地偷瞄了一眼陌颜尘那坚毅如刀刻般的完美侧颜,那只被紧握着的小手怯懦懦地、试探性地轻轻勾了一下陌颜尘的手指。
声音细若蚊呐,却带着孤注一掷的希冀:
“那个……大哥,不对……客官……官人……公子,您能不能帮我……一个小忙啊……”
宿辰的声音实在太小,夹杂在废墟的风声里,陌颜尘只断续听清了“公子”“能不能”“帮我一个小忙”几个字眼。
听不真切,便意味着掌控权的缺失。陌颜尘下意识地微蹙眉头,低头看向身边这个红着脸、低着头、仿佛犯了错的小家伙,唇间溢出一声极轻的、带着探究的鼻音:
“嗯?”
这一声淡淡的“嗯?”,听在宿辰耳中,却成了审判。
他心头猛地一跳,以为是自己的“饭票”“金主大大”觉得自己得寸进尺,不耐烦了。惊恐瞬间炸开,他连忙慌乱地摇着那颗小脑袋,语无伦次:
“没关系,没关系……”
“是我……逾矩了……”
“公子好心收留我就够了,我不应该再继续麻烦公子了……”
陌颜尘看着自己身侧的人儿突然受惊的模样,先是一愣,随即反应过来,眼底闪过一丝无奈又纵容的笑意。
他微微俯身,视线与宿辰平齐。那声音放得极轻极柔,仿佛唯恐惊碎了一件稀世珍宝:
“噗……我不是不同意,我只是刚才没有听清你说的什么而已。”
“我方才不是刚刚说过……”
“你……对我……不必……”
“如此……拘谨……”
“有何要求或者需求……”
“尽管大大方方的提出来,便是。”
宿辰那双清澈、懵懂、纯洁的凤眸,怯生生地对上了陌颜尘那双深邃不见底的眼睛。不知为何,那双极冷的眼眸里,此刻却盛满了让他心安的沉稳。
那种莫名的“安全感”,终于压过了恐惧。宿辰深吸一口气,在那温柔话语的鼓励下,红着脸,鼓起毕生的勇气说道:
“我……那个……就是……”
“公子你,能不能帮我把那个老者的尸体妥善埋葬一下啊?”
说着,他伸出那只没被握住的左手,颤巍巍地指向不远处那具蜷缩的、冰冷的尸体。
陌颜尘闻言,微微一怔。
他顺着手指望去,看见了一具骨瘦如柴、衣衫褴褛的老者尸体。那是一具在这个炼狱中再寻常不过的骸骨,毫无生气地躺在废墟里。
陌颜尘疑惑地打量了一眼那具尸体,随即收回目光,重新落在宿辰脸上,轻声问道:
“嗯?你为何想要给那个老者妥善埋葬呢?”
说完,他略作停顿,试探性地、小心翼翼地补了一句:
“他……可是……你的家人?”
宿辰闻言,小脑袋摇得像拨浪鼓,连忙否认:
“不是,不是。”
“我……我从小就是一个孤儿……没有家人……”
“他是一个好心的老爷爷,昨天晚上……”
“是这个老爷爷临终前把他最后的一个窝窝头给了我。”
“我……我才活了下来……”
“所以,我想着……报答这个老爷爷……”
“不想……让他老人家,逝去了,还曝尸荒野……”
说到最后,宿辰的声音有些哽咽,却又透着一股倔强的坚定。
而在他内心深处,那个属于00后的灵魂正在疯狂自我吐槽:
*就从我穿越过来,我的处境来看,这具身体原来的主人,大概率是个孤儿吧……不然我为什么会这么惨??这么说应该问题不大……嘻嘻~*
而此刻不远处的废墟阴影里,一个黑影无声退去——
那是李耀尘安插在灾区的眼线。
“圣驾已至五崖县,身边多了一个小乞丐。”
密报被送出了青山府。
黑影的背后还悄然尾随着——另一个新的……黑影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