陌颜尘听完宿辰的话,身形微不可察地一僵。
他缓缓转头,目光落在不远处那具蜷缩的、枯瘦的、冰冷的尸体上。那是这人间炼狱中再寻常不过的一具骸骨,卑微,无声,不值一提。
然后,他垂眸,看向身侧那只怯懦懦牵着自己衣角的小手——脏兮兮的,指甲缝里塞满泥垢,却在方才,毫不犹豫地为一个素不相识的亡者争取一个入土为安的体面。
他再往上看,那张满是泥泞的小脸,掩不住的是一双如翡翠般透亮的、干净的、不属于这片废墟的凤眸。
陌颜尘的喉头,不由得一紧。
他不确定宿辰的真实身份,但他的心——那颗沉寂了十年的、被权力与孤独浇筑成铁壁的心——此刻正以一种近乎粗暴的方式,替他做出了判断:
眼前这个脏兮兮的、却在这片死亡之地仍旧守着善念的小人,就是他苦等了十年的……珍宝。
喜悦、疑惑、震惊,以及一种深深的、荒诞的……不可思议,如同决堤的洪水,瞬间冲垮了他十年如一日的冷漠堤坝。
他一时竟愣在了原地,牵着那只脏兮兮的小手,忘了言语。
而站在他身侧的宿辰,仰着小脑袋,望着陌颜尘那张陷入沉默的脸。
那张脸上的表情,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……精彩。
先是微怔,而后蹙眉,再而后,眸光骤然锐利,又迅速被某种更深的情绪覆盖——像是惊喜,又像是某种近乎疯狂的验证。
宿辰看不懂。
他只觉得,自己的"饭票"不说话,而且脸色越来越复杂,这绝对不是什么好兆头。
不安如藤蔓般攀上心头,那抹方才鼓起的、为老者争取的善念,在求生的本能面前开始动摇。他咬着下唇,轻轻拽了一下陌颜尘的衣袖,声音小得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:
“那个……”
“公子……我……”
“是在下僭越了……公子愿意收留在下已是圣贤之举……”
“我不该……在下不该再劳烦公子其他的事情……”
说到这里,他偷偷抬眼,飞快地瞄了一眼仍旧沉默的陌颜尘,又飞快地垂下,抿了抿干裂的唇瓣,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,才从齿间挤出三个字:
“对……”
“对不起……”
那声小心翼翼的"对不起",轻得像一片落在雪地上的枯叶。
却精准地,将陌颜尘从那片沉默的洪流中拽了出来。
陌颜尘回神。
他偏头,重新打量身侧这个满脸泥泞却依旧掩不住姣好面容的小人。目光最终落在了那双眼眸上——纵使身处尘埃,纵使饥寒交迫,那双凤眸依旧如琉璃般透彻、明亮,干净得不属于这个肮脏的世界。
陌颜尘的眸色深了深。
然后,他再次将目光投向远处那具枯瘦的尸体。
唇瓣微启,声音平静,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、近乎宣告般的笃定:
“嗯……不知……你想按何种礼制,安葬那位老者呢?”
不等宿辰从这句话中回过神来,陌颜尘已继续开口,语调不疾不徐,仿佛只是在谈论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:
“不如……”
“以国丈之礼……”
“安葬,如何?”
“……”
风声。
废墟的呼啸声。
以及宿辰骤然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。
“国丈?之礼?安葬?”
宿辰被这三个字炸得瞪大了双眼,那双漂亮的凤眸里写满了震撼与疑惑,却唯独没有——恐惧。
没有对这个僭越礼制、足以诛九族的说法,产生任何发自本能的畏惧。
陌颜尘将这一切尽收眼底。
心中,那颗被无数猜测填满的种子,终于破土,抽出第一根嫩芽。
但他没有急。十年都等了,不差这一时半刻。
他心中生出一个更有意思的试探法子。
于是,这位铁血帝王做了一件他此生从未做过、也绝不会对第二个人做的事——他故意抬起手,以一种优雅得近乎刻意的姿态,轻轻撩拨了一下耳边的长发。
那动作柔缓、绵软,像是一只在模仿某种想象中"柔弱"姿态的笨拙猎豹——优美,但违和。
宿辰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跟着那只手走了一瞬。
然后,他心底忽然升起一丝微妙的违和感。
怎么说呢……那个动作……好像哪里不太对。
像是……
像是在模仿什么?
但这个念头只如流星般闪了一瞬,便被陌颜尘接下来的话彻底炸碎。
只见陌颜尘微微垂眸,以一种有气无力、温润如玉的语调,轻声朝宿辰"解释"道:
“啊……其实……公子可能不太了解……政事也正常。”
那看似温润的眼神深处,却如鹰隼般锐利,不动声色地锁死宿辰面部每一寸细微的变化。
然后,他继续说道,一字一句,如同在刀尖上行走:
“其实……”
“皇宫里的那位……”
“只是一个有名无权的傀儡罢了……”
宿辰听见陌颜尘这番轻描淡写的话语,嘴巴骤然微张,那双清澈的凤眸猛地睁大,像是被人一把掀开了眼前遮挡真相的帘幕。
他的心底,瞬间翻涌起惊涛骇浪:
*什么??这里现在的皇帝是……傀儡?!那我……我未来进皇宫当宫廷御用画师的职业规划该怎么办??等等……不对……重点好像不是这个……*
*他……他怎么会知道皇帝是傀儡这种内部消息??这种事不是应该只有朝堂核心的人才知道吗??难道他……身份不简单??*
*我的天……我这个饭票该不会是什么不得了的大人物吧??*
思绪翻涌片刻,宿辰强行压下心底的惊骇,抬起头,用那双写满疑惑的凤眸,小心翼翼地打量着眼前这个举止愈发怪异的男人。他斟酌了片刻,试探性地、像踩在薄冰上般开口:
“嗯……在下冒昧的问一句……”
“公子……究竟是……”
“何人?”
陌颜尘听着这声小心翼翼的试探,垂眸看着身旁这个明明怕得要死、却还是忍不住追问的胆小鬼,唇角漾开一抹温润如玉的轻笑。
那笑声很轻,很柔,优雅到近乎诡异——像是一把裹着丝绸的刀,不见锋芒,却让人后颈发凉。
“啊……在下啊……”
“我……不过是一个闲散的皇室宗亲罢了……”
说到此处,他顿了顿。
那双看似温润的眼眸,不动声色地锁住宿辰的面部,捕捉着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。
不等宿辰从"皇亲国戚"这四个字的震撼中回过神来,陌颜尘已不疾不徐地继续开口:
“不过……”
“那个傀儡皇帝有个怪癖……”
他再次停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