先是一个圆润的轮廓,然后是微微下垂的眼角,紧抿的、显得坚毅的嘴唇……最后,是那标志性的、长得有些夸张的下巴。
一笔一划,虽然因虚弱而颤抖扭曲,但那特征抓得极准。一个活灵活现的、Q版又带着点凄惨滑稽的朱元璋简笔画,渐渐在污浊的泥地上显现出来。
画完了。
宿辰怔怔地看着自己的“作品”,看着泥泞中那个被他下意识给画里的朱元璋也加了个碗,看着那个同样捧着破碗、一脸苦相的皇帝。忽然,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直冲鼻梁,眼前彻底被水雾模糊。
一滴滚烫的眼泪,挣脱眼眶,砸落在“朱元璋”的长下巴上,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。
“……你也……没饭吃吗?”
他对着泥画,哽咽着,用气音喃喃问道。
而这一幕,被刚刚抵达灾区的陌颜尘,尽收眼底。
他的目光,如鹰隼般扫过这片人间炼狱,万物皆为枯骨,皆为尘埃,直到,一抹色彩,悍然撞入他死寂的眼底。
断壁残垣之下,一个蜷缩的身影,像一件被遗弃在泥沼中的绝世珍品,破碎,却依旧固执地折射着微光。那抹身影纵然身处囫囵,却透露着一股强烈的、超出求生本能的……不屈。那不是求生的本能,而是一种更深沉的、与这绝望世界格格不入的……灵魂洁癖。
这股倔强,在这片死寂的废墟中,如同一根淬了银光的针,狠狠刺破了陌颜尘那双被十年孤寂冰封的眼眸。
他看清了,那双脏兮兮的小手,正用尽最后的力气,在身前的泥泞中勾画……一个轮廓。
待那轮廓清晰,陌颜尘的呼吸,第一次在十年间,出现了些许紊乱。
嘶——
那画的……怎会如此熟悉?……那是……朱元璋?!!
巧合?还是……宿命的牵引?
一个念头,如鬼魅般在他心底滋生,化作一根无形的绞索,牵引着他,一步,一步,走向那抹瘦小的身影。
正被饥饿与委屈折磨得几近崩溃的宿辰,突然发觉,眼前一片宽阔而坚实的阴影,将自己完全覆盖。那阴影里,带着一股陌生的、混合着龙涎香与淡淡血腥味的冷冽气息。
他下意识抬头。
那双含着委屈与痛苦泪水的凤眸,像两颗被暴雨打湿的琉璃,脆弱得仿佛下一瞬就会彻底碎裂。他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幼兽,用尽全身力气,才从喉咙里挤出颤抖的、带着哭腔的质问:
“你……你……你是谁?你……你想干嘛?”
就在四目相对的瞬间——
陌颜尘心口处,那枚沉寂了十年的玉佩,骤然爆发出滚烫的热意!
与此同时,宿辰怀中那只破碗,也仿佛被无形之火灼烧,烫得他“呀”的一声惊呼,下意识将碗甩了出去!
可那碗在泥地上滚了两圈,他又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牵引着,可怜兮兮地、又带着些许不甘地,伸出手,将那唯一的、也是致命的依仗,重新捡了回来。
陌颜尘垂眸,凝视着眼前这只受惊的幼兽。
那双凤眸里,盛满了恐惧与倔强,交织成一种近乎破碎的、令人心折的美。他那张万年冰封的俊美脸庞,终于,缓缓勾起一抹弧度。
那不是猎人捕获猎物的欣喜,而是一种……寻觅了十年的孤魂,终于找到同类回响的、近乎残忍的满足。
他刚想开口,用一句只有他们那个世界才懂的暗号“奇变偶不变”,来试探这匪夷所思的巧合。
然而,就在此刻,他心口处的玉佩,温度骤然攀升,滚烫得几乎要烙穿皮肉!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,扼住了他的喉咙,操纵着他的声带。
在失控的瞬间,陌颜尘脑中闪过一个念头:这,绝不是巧合。
但他还是不受控制地,死死盯住宿辰那双惊惶的凤眸,一字一句,吐出仿佛来自亘古的箴言:
“山河同契。”
宿辰惊魂未定,眼前这个男人俊美得不似凡人,可唇角那抹弧度,却带着一种掌控生死的、令人战栗的诡异。
这句没头没尾的话,让他脑中一片空白。
不等他理清思绪,手中那方才烫得他惊呼失声的破碗,竟再次传来一阵剧痛!这一次,不再是单纯的灼烫,而是一股冰冷的、数据化的洪流,蛮横地冲入他混沌的脑海!
他的身体,彻底失控了。
他同样不受控制地抬起头,那双漂亮的凤眸死死锁住陌颜尘的深渊般的眼睛,用一种软糯到近乎破碎的气音,一字一句地回应:
“凤鸣同归……”
……
而此刻不远处的废墟阴影里,一个黑影无声退去——
那是李耀尘安插在灾区的眼线。
“圣驾已至五崖县,身边多了一个小乞丐。”
密报被送出了青山府。
黑影的背后还悄然尾随着——另一个新的……黑影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