男生的嗓音很低,带着一丝似有若无的笑意。
清隽冷峻的轮廓柔和了不少,乌黑的发梢垂在他眉上。那双眼睛就这么毫无预兆地望过来,眸底闪烁,让人只觉火光像是转移了阵地,在他眸间栖息。
摇曳的烛焰也成了楚厘央的内心写实,上蹿下晃,无法消停。
“完蛋,蜡油要漏地上了。”她无措地端正蜡烛,往桌面靠,正好赶上滴落的瞬间。
“不会完蛋的,小心手。”谢寻峙语气沉稳,莫名让她平静下来。
楚厘央定好蜡烛松开手,认知刷新又刷新。谢寻峙只是看着冷,但是内心没有想象的冷,而且情绪稳定。
再抬头时,烛光次第铺开,把教室的昏暗冲淡。
瞿桉再次路过:“嚯,生日快乐!”
有人问:“谁生日啊?”
孟旋回过神来,想到楚厘央刚才说的话好像就是这句。
蜡烛在面前燃了又灭,不就是“生日快乐”吗?
就跟“碎碎平安”差不多。
孟旋弯了下眼:“谢谢大家今天来到这里庆祝我的生日!”
徐珉章发挥歌喉,带全班唱完一首生日歌后,才想起来在那问“真的假的”。
闹了一会,各回各位。
龙耀用外套裹着作业本过来时,氛围一片祥和,大家都点着蜡烛学习,瞧见他这副模样,瞬间轰动了。他没带伞被困在车里许久,衣服湿了大半,衬衫贴着啤酒肚,好像还因为看不太清摔了半副眼镜,整个人略显狼狈。
同学说他好夸张,但是为了保护作业本也别无他法。
“班长组织得好,大家也都很配合,没引起慌乱。现在雨还没停,电缆出了问题,暂时不会来电,大家没有特殊情况不要离开教室。”
如果说不再依赖班委算长大吗?龙耀的回答肯定是算他长小了。
瞿桉问楚厘央:“你怎么这么高兴?”
“因为不用太努力学习了。”
“你不应该是凿壁偷光都要学习的人设吗?”
“是什么给你的错觉?”楚厘央转着笔,困惑道:“我也没有那么实干。”
窗外雨丝如织,凉意刺骨,而她的心却软如棉絮,裹满了暖融的柔水。
一下又一下地跳动,是如此鲜活又明亮地晃悠着。
晚修放学后是小雨,楚厘央照旧坐上18路公交,看向窗外,恰好看见唐纭坐进一辆小轿车,随着钻进车厢的还有另一个女生。
“楚厘央?你怎么一个人走?”上学期一个同班同学走到她身边。
没怎么说过话,楚厘央没记住人家的名字。
楚厘央脸色微僵:“朋友家人来接。”
其实并非如此。
研学在四月中旬,唐纭也报名了,她以放学要和同学采购研学物品为由,跟楚厘央提出来暂时不一起上下学。她没有向楚厘央提及碰见楚彦齐杨菱的事,楚厘央略感介怀,也不知如何面对她。
可没想过一次“暂时”,就几乎一周都同频。
唐纭生日那天,楚厘央把礼物装进包里打算找个时间给她。放学时她特地等在二人以往约定的位置,等着等着,就看见唐纭和同班同学走在一起。
那个同学也是走读生,先前总能见到唐纭和她打招呼。
不知为什么,楚厘央隐隐觉得有点尴尬。
唐纭还是一样的话:“今天下午我不回家了。”
“嗯。”楚厘央回她,刚想说点什么,又被她抢先。
“不好意思啊,我要和同学去食堂,待会没有菜啦。”唐纭说完便亲昵地挽着旁边女生的手,快步下了阶梯。
她险些忘了,唐纭是办过卡的。
简单的打了个照面,楚厘央看着她们的背影走远,于是转身离开。
彼时刻意的疏离、戛然而止的祝福和没有送出的礼物,都让她忽然意识到,今后上午、下午、晚上都再也不会和唐纭一块回家。
跟池蕴说起这事时,她见怪不怪:“还记得我初中和她同桌吗?她那会就很喜欢和我比成绩,处处压我一头,有次我俩撞鞋,她就再也没穿过。她这人好强,你俩能一起走到高二也是很神奇了。”
“我觉得她也算适可而止,在能接受的范围。”
“你就是太好说话,但这样的相处长久下来,没人会舒服不是吗?不是大矛盾才算矛盾,细微的不适也能激发矛盾。”
楚厘央不说话了。
“大家都坐同一趟车,有人上车就有人会下车,共同走一段路是很常见的,一直走下去才难得。我就是想说很多人都是阶段性朋友,你也别太难过。”
池蕴对自己讲的这段话佩服极了,又强调:“我俩的情况特殊,不算。等上大学我们就腻在一起。”
楚厘央被她逗笑。
回过神来,那个男生问她:“和你一起的是唐纭吗?我见你们天天一块回家,感情很好啊。”
楚厘央敷衍道:“之前还行。”
“那你们……”
楚厘央闭上眼:“先不说了,我在思考一件重要的事。”
男生瞅了她一眼,闭上了嘴。
其实她心里应该拎得很清,虽然缺朋友,但是她一直难与唐纭真正交心,以至于在这段友情里产生了疲惫和隔阂,她们的结局应该是可预见的。
她对社交这件事心存敬畏,不敢敞开心扉交友,做不到毫无保留,而第一次听她的想法时,池蕴会告诉她这并不奇怪,只是一种保护方式,如果真的遇见了值得深交的好友,心就会自然敞亮。
这样的情况除了池蕴,还没有人做到。
楚厘央也并不觉得可惜。
人生几何能得到知己。
她已经得到了。
周五放学,她和向荞一起出去,前面人工湖旁旁放置着喷射水枪,水雾划出一道弧线。
身后传来遥遥的呼喊声:“等等我!”
是徐珉章的声音。
楚厘央正要回头,身侧一阵风吹过,干净清新的气息拂过鼻翼,一截校服衣摆在她眼前掠过。
男生穿梭而过又被几人截住,踢了下板底,滑板飞跃而起,收入手中。他旋身绕开人群,放下滑板,踩着平稳滑出两步,前面空地是个小斜坡,他反而起跳,做了个漂亮的Ollie动作。
黑色书包荡了荡,他身形微斜,停在了湖边。
男生蓦地回过头,傍晚的阳光映在他眉眼发梢,连唇角翘起的弧度也一样耀目。在他身后,湖面波光粼粼,水柱之下,恰有彩虹升起。
楚厘央的心跳早在看清男生背影时就失去规律,眼下更是波动飞涨。
她和向荞都又惊又喜,徐珉章诧异停下。
楚厘央率先开口:“是人工彩虹!”
器械还在那自动喷洒,工人却不见了。
“是自助彩虹。”谢寻峙顺着她的手指方向看去,眼底温亮,“看来它也在庆祝我们放假。”
徐珉章想说不就放个周末而已,又想到了下周是研学,顿时说:“今晚通宵!”
谢寻峙悠悠道:“行啊。”
他抱起长板,朝着他们的方向扬了下手:“下周见。”
徐珉章迈步出去:“都叫你等等我!”
“瞿桉呢?”
“他还在宿舍收拾东西,磨磨唧唧的。”
两个男生越走越远,楚厘央一开始的心跳加速变成了失落和无助。
“下周见”是对她们说的。
但是下周见不到他们的是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