带着无奈，带着恳求。

“别多想。”

“我没有多想。”

离停轻轻眨眼。

眼底干净澄澈，不染半分戾气。

“我只是实话实说而已。”

屋子里再次陷入安静。

只剩下药膏微凉的气息，在空气里轻轻散开。

宋惜沉默良久。

才重新抬手，继续替他揉按脚踝。

动作比刚才更轻，更缓。

像是想通过这种细碎的温柔，弥补什么。

“等这段时间过去。”

他低声承诺。

“我就彻底不忙了。”

“好好陪你。”

离停静静听着。

心里没有半点波澜。

他已经不信这些话了。

从住院二十天里，无数次等待落空开始。

从每一次温柔之后，依旧选择深夜伏案开始。

从他一次次给机会，对方次次选择隐瞒开始。

他就不信了。

“好。”

离停依旧乖巧应下。

听话得让人心疼。

宋惜上完药，轻轻替他放下裤管。

收好药膏，拧紧盖子，放回原位。

整套动作熟练自然。

是这二十天日夜照顾，练出来的本能。

他站起身，看向坐在床边的少年。

“早点睡。”

“嗯。”

离停微微点头。

宋惜站在原地，迟疑了两秒。

往常他会顺势留下陪他睡。

住院的二十天，夜夜都是如此。

抱着他，陪着他，哄他入睡。

可今晚，他莫名不敢靠近。

怕自己的亲近，换来少年更深的疏离。

怕温柔再多，也填不满他心底的缝隙。

“我就在外面。”

宋惜轻声道。

“有什么事，随时叫我。”

离停抬眼看他。

轻轻嗯了一声。

没有挽留。

没有撒娇。

没有半分从前依赖的模样。

宋惜心口微微发涩。

他深深看了离停两秒。

才转身，轻轻带上卧室门。

门板闭合的瞬间。

隔绝了温暖的灯光。

也隔绝了两个人勉强维持的平和假象。

房间里只剩离停一个人。

彻底安静。

他缓缓垂下头。

抬手轻轻覆在自己的小腿骨上。

平整，完好，看不出半点受过重伤的痕迹。

可只有他知道。

当时骨头裂开的瞬间。

血肉错位。

惊心动魄。

他却半点痛觉都无。

无痛症带走了他的痛感。

也带走了他被人真诚对待的底气。

所有人都可怜他。

所有人都心疼他。

唯独宋惜。

借着心疼他的名义。

藏着最大的秘密。

离停缓缓躺下身。

被褥柔软温热，带着阳光晒过的味道。

是宋惜特意给他晒过的。

方方面面，无微不至。

细致到无可挑剔。

可唯独缺了最真诚的坦白。

他平躺着，睁着眼睛，望着天花板微弱的光影。

毫无睡意。

耳朵却格外灵敏。

他听见门外的脚步声，停在了书房门口。

听见轻微的推门声。

听见电脑开机，屏幕亮起的细微嗡鸣。

又是这样。

又是深夜工作。

又是他休息之后，宋惜独自面对那些数据。

又是瞒着他的、无人知晓的秘密。

离停轻轻眨了眨眼。

眼底慢慢凉下来。

他不吵，不闹，不问。

他已经习惯了。

习惯等。

习惯忍。

习惯看着自己喜欢的人，一次次选择工作、选择隐瞒、选择秘密，唯独不选择坦诚。

他抬手摸向枕边。

指尖轻轻划过床单纹路。

脑海里一遍遍想起那个U盘。

想起书桌最内侧的抽屉。

想起宋惜每次上锁的动作。

想起他深夜盯着屏幕，凝重专注的侧脸。

十七岁的他看不懂数据。

看不懂公式。

看不懂医学模型。

但他看得懂人心。

看得懂回避。

看得懂心虚。

看得懂，这份温柔从头到尾，都隔着一层东西。

一层宋惜死死捂住、不肯让他窥见分毫的真相。

离停轻轻侧身。

面朝墙壁，蜷缩了一点身子。

单薄的背影看着格外孤寂。

成年越来越近了。

他心底默默数着日子。

不远了。

再过不久，他就会拥有属于自己的电脑。

再过不久，他就能亲手打开那个U盘。

就能彻底看清。

宋惜藏了五年的东西。

到底是什么。

他不急。

他可以慢慢等。

等宋惜坦白。

或者。

等他亲自揭穿。

夜色越来越深。

整间公寓安静得只剩下书房断断续续的键盘声。

清脆，规律，冰冷。

敲碎了深夜所有温情。

离停闭着眼。

心底一片清明。

他们之间。

温柔是真的。

照顾是真的。

心疼是真的。

可隐瞒。

也是千真万确的。

心事隔层。

一层薄纸。

却隔了整整两颗真心。

隔了一场迟到五年、即将揭晓的真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