空气彻底静了下来。
连窗外零星的车流声,都显得格外遥远。
宋惜的目光一直落在离停身上,挪不开半分。
他说不清自己此刻的心情,是慌乱,是疲惫,还是无可奈何。
他只知道,今晚的离停太乖,也太安静了。
安静得像一层薄冰,看着剔透无害,底下早已冻得彻骨。
离停垂着眼。
长睫耷拉下来,严严实实地遮住眼底所有情绪。
他不去看宋惜。
也不再主动搭话。
方才那句我等你,像是轻轻放下的退让。
实则是在心底,彻底画上了一道界线。
宋惜喉结轻轻滚了一下。
心口堵得发闷,压得他喘不过气。
他多想告诉离停全部真相。
多想告诉他,那些日夜不休的数据,那些不敢示人得文件,那个藏在抽屉里的U盘。
全部都是为了他。
不是利用。
不是研究牟利。
更不是把他当成试验品。
是五年孤注一掷的救命尝试。
是他瞒着全世界,偷偷为他攒下的生路。
可他不能说。
一字一句,都不能吐露。
他太了解离停的性子。
敏感,单薄,极易自我否定。
一旦让少年知晓自己多年被暗中观测、被病例建档、被反复推演病情。
以离停的心理,只会彻底崩溃。
他会觉得自己是累赘。
是负担。
是拖累宋惜人生的包袱。
甚至会下意识推开他,彻底逃离这份温柔。
宋惜赌不起。
他宁愿被误会一辈子。
宁愿让离停一点点疏远他、猜忌他、冷淡他。
也绝不能承受失去他的结局。
良久。
宋惜轻轻吸了一口气,压下翻涌的心绪。
他偏头看了眼墙上的挂钟,时针已经指向深夜十点。
屋子里暖灯依旧亮着,照得人眉眼柔软。
却照不暖两人之间僵持的氛围。
“回房休息吧。”
宋惜轻声开口,嗓音带着压不住的疲惫。
“刚出院,不能熬太晚。”
离停指尖轻轻动了动。
他缓缓抬眼,黑白分明的眸子安静看向宋惜。
没有情绪。
没有怨怼。
甚至没有一丝波澜。
只有温顺的顺从。
“好。”
他应得很轻,很乖。
乖得让宋惜心里更疼。
离停慢慢撑着沙发起身。
动作放得极缓,右腿刻意不敢用力,姿态虚弱又单薄。
宋惜几乎是本能地上前扶住他的小臂。
掌心稳稳托住,力道轻柔克制。
生怕稍重一点,就碰疼他愈合不久的骨头。
“慢点。”
他低声叮嘱。
离停没应声。
顺着他的力道,一步步往前走。
拖鞋踩在地板上,发出轻轻的摩擦声。
一步,一步。
缓慢,平稳,毫无痛感。
只有他自己清楚。
这条腿从骨折断裂,到卧床休养,到如今落地行走。
自始至终,他半分疼痛都未曾感受过。
所有人都以为他在隐忍忍痛。
只有他知道,他根本没有痛觉可以隐忍。
无痛症像一层无形的枷锁。
牢牢困了他十七年。
也成全了宋惜藏了五年的秘密。
走到卧室门口。
宋惜抬手推开房门。
扑面而来的是干净清淡的香气,是他常年给离停换洗床品的味道。
卧室整洁,安静,温暖。
处处都是宋惜精心打理的痕迹。
处处都是无微不至的温柔。
可离停走进去的那一刻。
心底只有冰凉的疏离。
宋惜扶着他坐到床沿。
屈膝蹲下身,平视着他的膝盖。
“腿真的没有不舒服?”
他再三确认,眼底藏着掩不住的谨慎。
这是刻进骨子里的担心。
每次离停受伤,他都怕。
怕他不痛,所以不在意。
怕他无感,所以延误伤势。
怕一次小小的磕碰,变成无法挽回的重伤。
离停轻轻摇头。
“没有。”
他垂眸看着蹲在自己面前的男人。
宋惜眉眼温柔,眼底真切担忧。
一举一动,皆是宠溺。
可偏偏,最真的温柔里,藏着最沉的隐瞒。
离停心底微微发酸。
说不清是委屈,是失望,还是早已麻木的凉。
宋惜抬手,轻轻卷起他的裤管。
微凉的指尖蹭过细腻的皮肤。
离停没有躲。
任由他动作轻柔地露出脚踝处浅浅的淤色。
那是二十天骨折,唯一留下的痕迹。
宋惜拿出床头柜常备的药膏。
拧开盖子,挤出微凉的膏体。
指尖搓开,温热之后,才轻轻敷上他的患处。
动作轻得近乎虔诚。
小心翼翼,一点一点揉开药膏。
生怕力道重了,会让他承受不适。
离停垂着眼,安静看着他低头的模样。
灯光落在宋惜浓密的睫毛上。
投出细碎的阴影。
他认真专注,眉眼温柔缱绻。
若是从前,离停一定会满心依赖。
会觉得全世界最好的温柔,全都在这个人身上。
可现在。
他只觉得讽刺。
这么温柔的人。
偏偏对他藏得最深。
“哥哥每天都这么忙吗。”
离停忽然轻声开口。
语气平平淡淡,像是随口闲聊。
宋惜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。
转瞬又恢复如常。
“最近稍微忙一点。”
他回答得含糊。
典型的回避式说辞。
离停听得太熟悉了。
从他懂事起,就是这样。
永远忙。
永远有工作。
永远有不能解释的数据。
永远有不是时候的坦白。
“忙我的病,是吗。”
离停轻轻说。
没有质问语气。
只是陈述。
空气骤然一紧。
宋惜指尖彻底僵住。
他抬起眼,看向少年平静的面容。
心脏狠狠紧缩了一下。
“停停。”
他低声唤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