缠绕林相寻身体的肉须被尽数拔除,但那肉须末端却依旧在源源不断地吐出细长小虫。
毫虫并无灵智,只有嗜血本能。林相寻腰间的血洞已在药力催化下强行愈合,它们寻不着血气,纷纷埋头钻入地下。
谷中灵草常年得到魑母残羹剩饭的滋养,自然长得极为茂盛,尽数掩盖了紧贴地面延伸向四方的肉须。实是难以想象,这片翠色之下有着多少令人不胜防的触肢盘踞着。
先前被仇谷阴斩杀的魍蜃并非无故消失,只是被这些触肢拖入地下分食,以另一种方式回归母体而已。
碧草之下的触肢再次朝林仇二人缠来,它们蠕动得极为缓慢,全然受本能驱使,寻找着热源与灵气汇集之处。这状态正合泗海宗所藏物志文献录述,说明魑母正处休眠之中。
林相寻心中思考对策,一面环视四方。目之所及,无处不被魑母触肢占据,连同深谷两侧陡如刀削的绝壁都有肉须密密匝匝地攀附而上,更不提神识无法探查的浓雾中还藏着多少自魑母本体衍生的怪物。
他收敛气息,连甩出两道符箓。符箓立时化为百千光点,一股清新的草木之味弥散开来,笼罩二人。林相寻传音道:‘此符可作伪装,使你我在魑母眼中与草木无异,但时效甚短,只能解一时之急。’
见林相寻如此为自己着想,仇谷阴连忙软下语气,道:“阿寻,方才是我错怪你了。”说罢便要举剑去斩那触肢。
林相寻大惊失色,赶忙拦住他动作。
仇谷阴心中不解,但见林相寻不语,双手中食二指间已各夹了枚燕子镖。他并未运用灵力,而是以肩肘发力,腕部一甩,两枚燕子镖带着劲风同时射出,在空中划过两道银弧,绕过魑母躯干丈许,在空中“叮地撞出些许火花,这才力道渐失,斜斜落地。
随那交击之声响起,林仇二人身周的触肢似有所感,缓缓调转方向,而那飞镖落处,触肢却迅疾如电,朝燕子镖猛扑过去。
显然,那两镖落地时扎中伏于地表的触肢,才引得附近触肢反应如此激烈。
难怪这几番动静,魑母都未从休眠中醒来,因为那些触肢与孵化出的魍蜃就是魑母的手足耳目!
再看满地蜿蜒的触肢,仇谷阴便流露出嫌恶之色,那神情简直与林相寻遇见泽地镜鬼时如出一辙。“这到底是什么玩意儿?”
林相寻举指至唇边示意他噤声,又在唇耳两处各点一下,指了指头顶的瘴雾。仇谷阴这才想到先前林相寻御器至半空突然坠落一事,忽地明白了他的意思,抓着决云剑一跃而起。
升入浓瘴不过四五丈,便见攀附石壁的触须在空中相连交织,搭筑成铺天盖地的巨网。在更高处,触肢末端之中生出许多灿若明珠的球状果实,果实底部花萼未落,锋利如匕,倒悬而下。果实经毒瘴折射出斑斓光晕,虚实难辨。在这片浓稠如浆的瘴气之中,那果实就仿佛深海之中鮟鱇的灯饵一般。
仇谷阴见此,也知上方危险重重,仅凭御气无望飞出深谷,当即折返,将雾瘴中所见传音与林相寻。
林相寻闻言,神情更加凝重。先前他推断自己无法御器浮空是因那些纤毫小虫寄生、又有肉须缠绕所致,现下只能庆幸自己当时被触肢所牵,没有贸然冲入瘴中。
至于那果实......两人是误打误撞落入这深谷,并未从外查探过谷中,想来若有修士将神识探入谷中雾海,只能看到一片果实经浓瘴散射而出的七彩宝光,而不见魑母真身,便会以为此处有异宝现世。简直是为修士量身定做的陷阱!
想到此处,林相寻从破烂衣衫撕下一角分为数片,手指翻飞间,已编成十数只蜂蛾。稍渡入些灵力,蜂蛾立即分为两拨,结群各往前后飞去。
约摸一盏茶的功夫,蜂蛾飞回,各损失了大半。林相寻也从它们传回的消息得知深谷地势,不由得叹息一声。这深谷地势状如枣核,前后皆无通路,又有那魑母触须遍布。能将整个深谷变作自己的猎场,也不知那魑母已在此地盘踞了多久。想要从此地脱身,不出些血,怕是难了。换作他灵力全盛之时,区区白骨之毒奈何他不得,可眼下他内伤甚重,一时半刻无法痊愈,那些触肢又锲而不舍地朝二人缠来,并无余暇调息解毒。若不强行突破,常时间浸在毒瘴之中,便如同温水煮青蛙一般,早晚会叫毒气深入肺腑;若斩断上空密布如网的触肢,势必会惊醒魑母。
林相寻犹豫片息,终是决定将蜂蛾探查到的明细告知与仇谷阴。
谁料他以传音连唤了几声,仇谷阴都听而不闻,怔愣愣地望着前方,神情呆滞。林相寻这才觉出不对来,想起这人之前总爱自顾自说个不停,何时变得知情识趣了?挥手便要去拍他的肩膀。
仇谷阴如梦初醒,下意识抬手便刺。
决云剑却在即将脱手之际堪堪停住。仇谷阴恍然发觉自己陷入失神,干笑两声,打了个哈哈,只望自己能蒙混过去。
林相寻自然是满腹狐疑,可眼下当以脱困为要,并非计较这些的时候,姑且对他的异样假作不知,道出魑母修为、习性,又将自己对眼下情势的分析说与他听。
仇谷阴赶忙捧场道:‘难怪阿寻你的道号是识莘,果然见识广博,我所不能及......’
林相寻一个白眼止住他的花言巧语,仇谷阴立时表情正经了些,道:“你的意思是,与魑母一战是在所难免了?”
林相寻点点头。
仇谷阴不惧反喜,额角裂纹一亮,决云剑就要飞劈出去。被林相寻急速甩出的鞭节拦下。
林相寻险些给仇谷阴下跪道声祖宗。谁成想,决云尊者不但心智有异,连行事都无法以常理度之。‘你疯了吗?魑母境界与无极大能相差无几......’传音到一半卡了壳,林相寻忽地想起,眼前这人是敢以神息修为越境挑战妄机尊者的人物,心中疑惑脱口而出:‘你当初是如何在挑战妄机之后全身而退的?’
仇谷阴满头雾水,但见林相寻似诚心求解,只得实话实说:‘我败了,然后走了。’
‘就这么简单?’
‘不然呢?’仇谷阴愈加茫然。
林相寻心说魔域不是因着灵脉极其贫瘠,向来信奉弱肉强食之理吗?妄机心向仙土,因而统领魔域一方,更应深谙此道,不该轻易放过挑战他权威之人。
魔域何时讲起武德了?
仇谷阴丝毫不知林相寻心中所想,但觉背后凉飕飕地发寒,总有些不好的预感,急忙正色道:‘既然那东西挡了你我的路,除去便是。’