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回药王铜铃医白骨棺材墨线锁红颜
上回说到,余湛握紧豆魂凝成的白色魂灯,踏上蛊幻二使等候的乌篷船。船舱内甜香混杂腐气,神魂恍惚,船头两盏猩红灯笼如同恶鬼双眼,一路在漆黑河面飘荡前行。身后屠门、油坊、整座祖师堂尽数被浓雾吞没,前路黑水滔滔,不见边界,只有船尾苗女蛊盆、船侧纸人幻袖暗中操控船只,带着他奔赴百业试炼第六关——药行与棺材行。
乌篷船在无边浓黑的河道里漂荡许久,天地之间只剩翻涌黑水与呼啸阴风。余湛死死将白油灯抱在怀中,纯白火苗被刺骨河风吹得左右弯折、摇摇欲灭,却始终顽强燃着,护住他残缺大半的神魂,如同故意吊着一口气,不让他在此处直接陨落。
“咚——”
沉闷一声巨响,船底猛然撞上坚硬硬物,整艘乌篷船剧烈一歪,船身剧烈颠簸,船头红灯险些直接拍在舱板上,魂灯火苗骤然缩成一点。
紧接着哗啦啦一阵大水响动,黑水翻涌,浪花飞溅,船舱左右摇晃不止。
“到喽!药王渡到啦!”
船尾那位苗家打扮的小姑娘,把装蛊烟的竹筒收进怀里,脚踝银铃叮叮当当急促作响,清脆刺耳。
她脚尖轻轻一点船舷,整个人轻飘飘凌空落在漆黑水面,脚下竟不沾半点泥水、不湿鞋袜。余湛定睛细看,才看清小姑娘脚下并非平地,而是一大片密密麻麻、层层叠叠的白骨,在黑水之上铺成宽阔浮桥。
肩胛骨、肋骨、腿骨、指骨,一具具残骨紧密相连,被阴气凝住不散,硬生生搭出一条直通远处水上竹楼的栈道,阴森骇人。
余湛俯身探出船舱,胃里瞬间翻江倒海,阵阵恶心涌上喉头,强忍着才没有当场呕吐。
哪里是什么渡桥,分明是万千匠人冤魂枯骨铺就的黄泉通路。
竹楼遥遥立在黑水中央,门口高悬一盏青幽幽的药灯。灯罩由一只倒扣的铜药钵制成,钵底钻着细密小孔,丝丝药烟缓缓飘散,烟中伴着连绵不断的叮铃脆响,如同孩童把玩铜铃,清越又诡异。
“药王渡,白骨桥,铜铃一响魂先定。”
蛊盆小姑娘回头冲余湛狡黠地眨了眨眼,语气轻飘飘带着警告,“蛊行只负责把你送到关口,敢不敢往前走、能不能活着过关,就看你自己了。”
话音落下,她身形一转,化作一团五彩斑斓的毒烟,径直钻进竹筒之内,瞬间消失无踪。
载他而来的乌篷船吱呀一声自行调转船头,顺着黑水暗流顺流漂向远处黑暗,转眼不见踪影,直接将余湛孤身一人,留在阴冷刺骨的白骨桥头。
前路无退,后路已绝。
“来都来了,闯便闯了!”
余湛咬紧牙关,压下心底恐惧,抬步狠狠踩在白骨之上。
“咔嚓——”
一声清脆断裂声响起,脚下一根老旧肋骨应声折断。可怪异的是,断骨裂口并未流出腐水,反倒渗出一缕淡金色药汁,清凉醇厚,带着浓烈的薄荷草药气息直冲脑门,方才赶路积攒的疲惫、神魂刺痛瞬间消散。
他每往前走一步,白骨桥便发出一声轻响,竹楼方向铜铃便应声一响;
每多走一步,周遭药烟便浓郁一分,铃音也急促一分。
数十步之后,余湛稳稳站在竹楼木门之前。
门楣悬挂一块被常年药烟熏得发黑的老旧木匾,上面依旧能清晰辨认出三个苍劲古字:药王庐。
门框两侧刻着一副朱砂对联:
上联:铜铃摇,白骨生肌
下联:墨线弹,红颜封喉
横批:死活由人
“吱呀——”
木门无风自开,一股狂暴浓烈的百草药香扑面而来,千百种草药一同碾碎的辛辣气息直冲双眼,呛得余湛直流眼泪,下意识抬袖遮挡。
泪眼朦胧间,他隐约看清屋内布局:屋内整齐排布无数药柜,所有抽屉拉手,竟全是人骨打磨而成,白中泛黄,透着经年阴气。
厅堂正中摆一张青竹长榻,榻上静静躺着一具通体莹白的完整骷髅,唯独心口位置镶嵌一颗赤红丹丸,如同燃烧的小炭火,一明一暗不停搏动。
竹榻前方,蹲着一位白发枯瘦老者,身形干瘦,肤色和青竹几乎融为一体。他手中握着一枚黄铜小铃,正对着骷髅耳边轻轻摇晃。
“叮铃——”
铜铃一响,骷髅的指骨便咔哒一声轻微活动,像是跟着铃音打节拍,诡秘非常。
“新状元,终于来了。”
老头头也不回,声音却洪亮如洪钟,在狭小竹楼里回荡,“正好,老朽近来缺一个活人试药。”
余湛心头一紧,下意识后退半步,袖中的梭化龙血剪咔嚓一声自动弹开半寸,猩红刃口寒光乍现,时刻戒备防御。
老者这才缓缓回过头,一张枯瘦脸被屋内青灯照得半青半黄,左右两眼截然不同:左眼直接是一枚镂空铜铃,右眼虽是肉眼,却蒙着一层厚重白翳,浑浊浑浊,像一颗煮熟发白的鱼眼。
“莫慌。”白仲草缓缓起身,自报名号,“老朽乃是药行镇守,号铜铃医白仲草,专管行状元闯关留下的外伤、业毒、神魂内耗。”
说话之间,他铜铃左眼轻轻一晃,叮的一声轻响,从铃孔之中滚落一粒圆润金丸,在掌心不停滴溜打转。
“你肩头炉裂虎印、身上织女梭残留灵气、头顶被剃刀削寿留下的暗伤,早已淤积深重业毒。再不拔除,不出三关便会业毒爆体、血尽而亡。”
白仲草抬手将金丸往半空一抛,金丸瞬间散开漫天金粉,洋洋洒洒落在竹榻骷髅身上。
下一刻,奇迹骤然发生。
金粉落处,枯白骨骸飞快滋生经络、长出血肉,最后一层细腻肌肤缓缓裹覆周身,片刻之后,竟化作一位十七八岁的清秀少女。少女容貌姣好、面色红润,唯独唇色发紫发黑,像是吞尽阴毒;一双眸子,竟是两枚迷你小铜铃,叮铃轻响。
少女缓缓坐起身,对着余湛浅浅一笑。笑声落下,屋内所有药柜抽屉哗啦一声尽数弹开,蜈蚣、蝎子、守宫、白花蛇尽数爬出,却不敢落地,只在柜沿探头观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