说罢,她抬手掀开脚边的木桶盖子,桶里竟泡着一颗颗完整的人形豆,有鼻子有眼,五官清晰,头顶还冒出细小的嫩芽,像是刚刚发芽的绿豆胚,看着灵动又诡异。
“挑一颗人形豆,种进你的影子里,让豆魂替你镇守榨盘,熬过三响榨油。榨完油,豆魂归位,你的魂元补全,豆子归我,公平交易,互不相欠。”
余湛低头看向自己的影子,清晨的晨光将影子拉得老长,可影子的肩膀位置,赫然缺了一块,白花花的一片,像是被狗啃过的月亮,残缺不堪——那正是早前在剃刀摊,被削去三日阳寿,伤及神魂留下的痕迹。
“你的影子残缺,魂元不稳,直接种豆,根基不牢,豆魂会当场跑掉。”
孙寡妇用铜勺轻轻敲了敲木桶沿,发出清脆的声响,“想要种稳豆魂,必须得加料。”
“不知需要加什么料?”余湛连忙问道。
“加你身上,最值钱、最核心的那件东西。”
老太太的绿豆眼一转,目光精准锁定余湛怀里的状元钱,语气笃定,“把这枚状元钱,埋进你的影子里,以百业星力为引,豆魂才肯扎根,方能稳住魂元。”
余湛瞬间犹豫了,心里纠结万分。这状元钱,三百六十颗星子对应天下三百六十行,一星管一行,星亮行活,星灭行绝,是他成为百业行状元的核心信物。若是把状元钱交出去,往后还怎么统领百业、归位封神?
可若是不答应,看孙寡妇这架势,根本没有商量的余地,只怕下一秒,就会把他直接扔进青石榨盘,活生生榨成人油,魂飞魄散。
就在他左右为难、进退维谷之际,怀里的梭化龙血剪,突然咔嚓一声自行开合,剪尖透着红光,径直飞出袖口,飞到木桶上方,对着桶里的人形豆,哒哒轻轻敲击,像是在仔细挑拣。
片刻后,剪尖精准挑起一颗最小、最瘪、最皱巴巴的豆人。这颗豆人其貌不扬,没有嘴巴,却发出啾啾的细微声响,像小鸟啼叫,又像是被掐住脖子的小猪,微弱又可怜。
血剪挑着这颗豆人,径直飞到余湛的影子上方,剪尖噗的一下,在影子残缺处剪开一道指甲大小的小口,如同剪开一块黑布。
豆人顺势掉进影子缺口,瞬间生根发芽,抽出七根黑色的藤蔓,藤上结出七片嫩绿的叶子,每片叶子上,都写着一行细小的金字:织、铁、剃、纸、屠、油、乞——这七个字,正是他一路走来,已经闯过的七个行当。
孙寡妇见状,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讶异,随即第一次咧嘴笑了起来,露出两排如同黄豆瓣般的牙齿:“没想到,竟是豆魂自己挑了主人,倒是省了我不少功夫。”
她不再多言,抬手轻轻一挥,身旁巨大的青石榨盘,嘎吱嘎吱自行转动起来,榨油第一响,轰然响起——
“咚!”
一声闷响,余湛只觉心口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中,浑身一颤,眼前阵阵发黑,神魂翻涌,几乎要晕厥过去。可耳边却清晰传来啾啾的声响,那颗豆魂在影子里安稳扎根,透着顽强的生机,似在为他支撑神魂。
紧接着,榨盘转动,第二响紧随而至——
“咚!”
又是一声闷响,余湛肩头的炉裂虎印,猛地变得滚烫无比。虎纹竟瞬间脱离皮肤,化作一只巴掌大小的赤虎虚影,纵身扑到榨盘上,死死抱住缠绕的豆藤,如同守护幼崽一般,护住豆魂,抵御榨盘的巨力。
片刻后,第三响,震彻天地——
“咚!”
三声榨响过后,巨大的青石榨盘缓缓停止转动。豆藤瞬间枯萎,七片嫩绿的叶子纷纷落地,化作七滴金黄透亮的油脂。油珠缓缓滚到余湛脚边,自动凝聚成一盏小巧的油灯,灯芯是方才从影子上剪下的碎影,灯油是豆魂凝练而成,灯火却是纯净的白色,如同凌晨时分,天边泛起的第一缕天光,温暖又坚韧。
“这盏魂灯给你,前路也给你。”
孙寡妇拿起铜勺,在油灯灯盖上轻轻一敲,发出当的一声脆响,语气郑重叮嘱,“记住,油灯长亮,你的魂元便完整无缺;若是油灯熄灭,你的魂元便会残缺,再也无法弥补,必死无疑。”
“下一关,‘蛊盆’与‘幻袖’,在同一条船上等你,前路风大浪急,务必护好这盏魂灯,莫被风吹灭!”
说罢,孙寡妇拎起空木桶,转身走进油坊,再也没有回头。
巨大的青石榨盘轰隆隆重新合拢,石缝里挤出最后一滴油珠,形状如同泪珠,恰好落在灯盏里。噗的一声,油珠炸成一朵小小的灯花,花心深处,显出一张极小的猪脸,对着余湛咧嘴,无声道出一句谶语:
“泪尽油出,魂上船。”
……
“呜——”
就在此时,街道尽头,传来一声悠长的汽笛,声音苍凉诡异。浓雾之中,缓缓亮出两盏猩红的灯笼,灯光下,漂来一条古朴的乌篷船,船头插着一面白色纸幡,幡上写着“蛊幻”二字。那两个字竟是活的,在纸幡上扭来扭去,如同灵动的水蛇,透着邪性。
船桨无人操控,却自行划动,桨上站着一排纸人,纸人没有五官,脸上只画着一只只宽大的袖子,袖口不停鼓风,显然便是那“幻袖”,在暗中掌舵行船。
船尾蹲着一位苗家打扮的小姑娘,赤着双脚,脚踝上挂着一串银铃,随风轻响,清脆却刺耳。她正拿着一根竹筒,咚咚咚不停敲击,竹筒口爬出五彩斑斓的浓烟,烟里藏着无数细小的毒虫,显然,镇守下一关的“蛊盆”,已然就位。
乌篷船缓缓靠岸,船板啪的一声自动放下,正好对准余湛的脚尖,没有半分偏差。
船舱里黑乎乎一片,看不清内里景象,却飘出一股奇特的甜香,像是香甜的糯米酒,又像是腐朽的烂肉,闻上一口,便觉得脑仁发痒,神魂恍惚。
“新状元——上船喽!”
小姑娘缓缓抬起头,对着余湛甜甜一笑,笑容纯真无害。可嘴角却缓缓爬出一只五彩蜈蚣,在她脸上绕出一个“八”字,又慢悠悠钻回鼻孔之中,诡异又惊悚。
余湛低头看向掌心的魂灯,白色的火苗被河风吹得不停弯折,却始终顽强不灭,如同风中顽强的小草,坚守着最后一丝光亮。
他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底所有惊惧,握紧魂灯,抬脚踏上船板——
“嘎吱!”
他的脚尖刚一踏上船板,船板便瞬间收回,乌篷船当即离岸,顺着漆黑的河水,顺流直下,速度越来越快。
身后,油坊、屠门、祖师堂,渐渐被浓重的雾气吞没,彻底消失不见;
前方,水天相连,一片漆黑,伸手不见五指,只有船头那两盏猩红灯笼,如同两只巨大的眼睛,死死盯着他肩头的虎印、怀里的血剪、手里的白油灯,暗处传来咕咕的诡异笑声,透着无尽的凶险。
——欲知乌篷船将余湛带往何方险境,“蛊盆”与“幻袖”又会设下何等难关,且听下回分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