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不是。”她摇摇头,“我是村里的人。但是千空大人他们是从石化中醒来的。”
那是一段很长的、需要慢慢理清的历史。
我后来才知道这个村庄叫“石神村”,是3700年前——也就是2019年那个石化日之后——幸存的宇航员石神百夜和他的同伴们建立起来的。他们在太空站躲过了石化,回到地球,发现整个人类文明已经终结了,于是他们在这里扎根,繁衍生息,用“百物语”的方式把科学知识一代一代地传下去。
但经过3700年的岁月,石神村的知识已经退化到了原始社会的水平。他们知道一些科学术语,但不理解其原理;他们会用火,但不会生火;他们会种粮食,但不懂肥料……直到千空他们的出现。
那个摸我脸的女孩叫西瓜。
她是村里奇怪的孩子。她总是戴着一个西瓜皮做的“头盔”,把脸藏在里面,因为她觉得自己长得“不好看”。但她有一样任何村民都没有的东西——无尽的、无法抑制的、像火一样燃烧的好奇心。
我花了很长时间才适应这个新世界。一个没有电、没有网、没有超市、没有咖啡店的世界。一个需要用手去搓绳子、用石头去砍树、用火把去照亮黑夜的世界。
但在石神村,我并不孤独。
西瓜是第一个接纳我的人。那个总是戴着西瓜皮头盔的小女孩,像一颗小小的太阳,每天早晨都会跑到我睡觉的棚屋里,扯着我的袖子喊“姐姐起床”。
“姐姐,你画的这个是什么?”
“是山。”
“山为什么要画成这样?山不是绿色的吗?”
“这是剖面图,画的是山里面的样子。”
“山里面有东西吗?”
“有石头,有矿物,有地下水,有——很多很多。”
西瓜歪着头看我的速写本,西瓜皮头盔歪向一边,露出她圆圆的、沾着泥巴的脸。她伸出食指,小心翼翼地摸了摸纸上那些交错的线条,像是在触摸一个她从未见过的世界。
“姐姐好厉害。”她说,声音里没有羡慕,只有纯粹的、干净的惊叹。
“你也可以学。”我说,“你想学画画吗?”
她摇了摇头。
“我想学科学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
“科学?”
“嗯!”她用力点头,西瓜皮头盔差点掉下来,“千空大人说,科学可以造出很多东西!可以造出船,可以造出电话,可以造出——可以造出复活液!”
千空。
这是我来到石神村后听到最多的名字。
石神千空。科学王国的国王。从石头中醒来的少年。用科学之力重建文明的疯子。
村民们提起他的时候,语气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——敬畏、感激、无奈、还有一点点“那个家伙又在搞什么”的哭笑不得。他们说千空复活了所有人,千空制造了抗生素救了琉璃的命,千空带着大家从零开始造出了手机、发电机、甚至一艘船。
我听着这些故事,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。
不是嫉妒,不是羡慕,是一种——“如果杰诺在这里,他也会这么做”的确认。
杰诺和千空。NASA的天才科学家和日本的高中生。他们从未见过面,但他们的思维方式如此相似,像同一棵树上的两根枝丫,向着同一个方向生长。
“千空大人什么时候回来?”我问。
西瓜想了想,掰着手指头数了半天。
“不知道。”她最后说,“但他一定会回来的。因为他说过,他要让所有人都复活。”
所有人都复活。
包括杰诺和斯坦利吗?
我在石神村的日子变得有规律起来。白天跟着村民下地干活,晚上在火堆旁边画画、教西瓜认字。我用木炭在木板上一笔一划地写英文字母和日文字符,西瓜学得很慢,但她从不放弃。一个字母写错了就擦掉重写,一个字忘了就问我十遍。她的记忆力不好,但她的毅力——一个十岁孩子的毅力——让我吃惊。
“姐姐,”有一天晚上,她突然问我,“你有家人吗?”
火光映在她的眼睛里,像两颗燃烧的星星。
“有。”我说。
“他们在哪里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你想他们吗?”
我想吗?
我想吗?
“想。”我说,声音很轻,“每天都在想。”
西瓜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她伸出小小的手,握住了我的手指。
“他们会来找你的。”她说,语气笃定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,“因为千空大人说过,重要的人,不管隔了多远,都会找到对方的。”
我看着她。
她看着我。
火光在我们之间跳动,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,投在身后的木墙上。
“西瓜,”我说,“你相信吗?”
“相信什么?”
“相信过了三千七百年,还能找到想找的人。”
她点了点头,西瓜皮头盔在火光中一闪一闪的。
“相信。”她说,“因为我爷爷的爷爷的爷爷也等了好久好久,才等到了千空大人。”
我不知道她的逻辑在哪里。
但那一刻,我愿意相信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