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收拾完了呢?”
“可能会在院子里玩吧。”
“那我去找你。”
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依然平淡,但那种平淡里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确定性。不是“我想去找你”,不是“我可以去找你吗”,而是“那我去找你”。
好像这是已经被决定好的事情,他只是在通知我。
我不知道该怎么回应,只好点了点头。
然后我跑下楼,跟妈妈回家了。
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,手里握着那颗子弹模型,翻来覆去地看。7.62毫米 NATO弹。有效射程800米,最大射程3700米。
我不知道这些数字是什么意思,但我觉得它们很美。
就像那个男孩的眼睛。
就像他藏在平淡语气底下的、那一秒的、琥珀色的光。
第二天他真的来了。
我正蹲在院子里用树枝在地上画画,画一只猫——一只长得很丑的猫,因为它头太大,身体太小,尾巴像一根弯曲的蚯蚓。我画得正认真的时候,一道影子落在我面前的地面上。
“你画的是什么?”
我抬起头。斯坦利站在栅栏边上,手里端着一个盘子,盘子上放着两块饼干。他穿着一件灰色的T恤和一条深蓝色的短裤,金色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,但整个人还是干净得像刚从包装盒里拿出来的。
“猫。”我说,“看不出来吗?”
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坨奇怪的图形。
“看不出来。”
“那你画一个给我看。”
他蹲下来,从地上捡起一根树枝。我以为他会画一只猫,或者至少画一只像猫的动物。但他在我那条弯弯扭扭的蚯蚓尾巴旁边画了一个圆,在圆里画了一个十字准星。
“这是什么?”我问。
“狙击镜的视野。”他说,“十字准星的中心是目标。”
“你的意思是我的猫长得像狙击目标?”
“我没有说你的猫长得像狙击目标。”
“你明明就是这个意思。”
他沉默了一下。“你的猫,”他斟酌着用词,“有自己的风格。”
我被他逗笑了。八岁的我还不懂什么叫“讽刺”,但我觉得他说话的方式很好笑——不是好笑的那种好笑,而是那种“这个人明明是个小孩却假装自己是个大人”的好笑。
“你几岁了?”我问。
“八岁。”
“比我大三岁。你是几月生的?”
“九月一号。”
“我是年底生的!”我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,“斯坦利,你是我的朋友了吗?”
他又愣了一下。那个表情再次出现了——不是犹豫,更像是在计算。他在计算一个八岁男孩应当如何回答这个问题,或者更准确地说,他在计算这个问题本身的价值。
“大概是吧。”他说。
“大概?”
“嗯。大概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不笑?”
他看着我。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阳光下显得更浅了,像两枚抛光的金币。
“我没有不笑。”他说。
“你也没有笑。”
他再次沉默。然后他的嘴角微微动了动——不是笑,但也不是不笑。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、未经训练的表情。像一个刚学会使用面部肌肉的人在试图表达一种他不太熟悉的情感。
“这样行了吗?”他问。
我想说“不行,你看起来像个机器人”,但不知道为什么我没有说出口。因为那一刻我突然觉得,这种笨拙的、不熟练的、甚至有些别扭的表情,比任何完美的笑容都更珍贵。
“行了。”我说,然后伸手拿起他盘子里的饼干,咬了一大口。
巧克力碎在嘴里化开,甜甜的,还有一点点苦。
“饼干很好吃,”我说,“是你妈妈做的吗?”
“是我自己做的。”
“你才八岁就会做饼干?”
“配方很简单。面粉、黄油、糖、巧克力碎。按比例混合,烤箱180度烤十二分钟。”
你听听,一个八岁的孩子说“按比例混合”这几个字的时候,语气就像在说“今天天气不错”一样自然。我后来才知道,斯坦利的父亲是军人,母亲是工程师,这个家庭的一切都是被量化和优化的——包括人际关系。但至少在那一刻,在那个阳光灿烂的后院里,那块巧克力碎饼干的甜味盖过了一切。
“斯坦利,”我叫他的名字,还想多叫几遍,“斯坦利斯奈德。”
“斯奈德是姓。”
“那我可以叫你斯坦吗?”
他又停止了。
这次沉默的时间比前几次都长。我以为他不喜欢这个昵称,正准备道歉——虽然五岁的我并不太会道歉,大概会说“对不起嘛但是我真的很想叫你斯坦”——的时候,他低声说了一个字。
“好。”
他说“好”的时候,眼睛看向了别处。
但他的手,那只握着树枝的手,在地上那个狙击镜视野的圆心位置,轻轻点了一下。
仿佛在瞄准。
仿佛在确认。
仿佛在说:你就在这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