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对了,”赵津河开口,“明天早晨一起跑步吧,告诉你为什么选择你作为接班人。”
许君竹扶着车门回头,“你那个小心脏,能跑步吗?”
“我能慢跑。”赵津河说,“明早六点,楼下见。”
“欧克欧克。”许君竹比了个手势,推门下车。
许君竹和布复虑约在了天府市中心的一家私房菜馆,环境清幽,布复虑爱吃天府菜,又照顾她不吃辣,点了三辣三清。
“点了这么多——”许君竹一脸疲惫地坐下,“不过我今天要多吃点,这两天累死了。”
“看地不顺利?”布复虑给她倒了杯冰可乐。
“事事不顺,哈哈。”许君竹接过冰可乐,一口喝了大半杯,“不说我了,说说你吧,案子进展怎么样?”
她其实很想开口,想把这两天发生的离奇事件一股脑倒出来,但她不能。
作为贺平安和布复虑的亲人,她比任何人都清楚,一旦开口,以布复虑的性格,警方必然介入,但仅凭一段无法核实来源的口述,没有证据的侦查只会打草惊蛇,危及家人的安全。
现阶段,她不能将布复虑拉进深渊,毁了他,也毁了贺平安,毁了全家人。
但她需要一个出口,需要一个值得信任的背书人,她低下头,给文哲发了一条信息——我有件很重要的事情,和你讲。
文哲秒回——好,周末去天海找你?当面聊?
许君竹回复——欧克。
“怎么回事?”布复虑的声音从对面传来,“跟我吃饭还跟别人发微信?”
许君竹将手机反扣在桌面上,“来吧,现在只谈你的事情。”
布复虑将近期侦查进展逐一阐述给许君竹。
天府美术学院2014届油画专业班主任证实,裴青苗与顾惜存在同性情史,毕业典礼冲突导致二人被迫分离。
杜若舟母亲周蕙陈述,其子受王琅蛊惑前往天海,意图拆散裴青苗与顾惜,此后失联十二年。
另经查证,顾惜出境后更名高桥素爱,嫁给日本先锋艺术家高桥井,现居天海市经营复调画廊。
许君竹听着,时不时点头应和,内心却在思考赵津河昨晚的提示——顾惜杀了杜若舟。
她逐条核对现有信息——顾惜有动机,有作案条件,有身份掩护,赵津河的推断并非空穴来风,反而比目前掌握的零散线索更接近闭环。
许君竹听完布复虑的复盘,“有没有这种可能?顾惜此次回国,并非偶然。她可能在某种机缘巧合下得知了当年全部真相,她是回来复仇的,杜若舟作为直接拆散她们的人,值得被杀哟——”
布复虑表示怀疑,“这么残暴吗?不至于吧。”
“恨比爱持久。”许君竹说,“当年她受辱离开,被迫与爱人分离。王琅费尽心机娶了裴青苗,但看新闻也知道,他并未善待自己的妻子。杜若舟当年恋爱脑上头,做了卑鄙小人,直接导致裴青苗的悲惨人生。如果顾惜真的爱裴青苗,这足够构成杀人动机。”
“你觉得杜若舟已经死了?”布复虑问。
“我觉得那个无头的尸体就是他,等DNA比对结果出来,你看我说的对不对。”许君竹说。
“那裴青苗是谁杀的?”
许君竹想了想,“保安不是说是个男性访客吗?有没有可能是杜若舟假扮的?他杀了裴青苗?”
布复虑追问,“那裴青苗体内提取到的□□怎么解释?杜若舟已经没有这个功能了。”
“会不会是一种羞辱?”许君竹说,“杜若舟最恨的人就是裴青苗,杀了她之后还要羞辱她。”
“那王琅呢?坠马是意外?”
许君竹喝了一口冰可乐,“大哥,我脑子都要烧了。想不明白,脑子疼。我明早还要和赵津河去跑步,今天得早回去,早睡。”
布复虑问,“你们关系好像很好啊?”
许君竹无奈地扯了扯嘴角,“我们俩关系那可是太好了。”
布复虑将许君竹送回酒店,独自至江边,夜色沉郁,江面倒映着对岸稀疏的灯火。
他倚着栏杆,把许君竹脑子烧了未竟的推演继续向下推——若无头尸就是杜若舟,当年他为爱痴狂,充当王琅的利刃,斩断了裴青苗与顾惜的情缘,却因为王琅只爱女人,被抛弃。
毕业后拿了家里一百万去欧洲,不是留学,是变性,是想变成一个女人,回到王琅身边。可他再次踏入天海时,却发现王琅早已和自己的岳父裴容与纠缠在一起——他为之阉割了自己的那个人,根本不在乎他是男是女。
由爱生恨,先杀王琅,再杀裴青苗。而顾惜,在发现裴青苗死于杜若舟之手后,亲手终结了这个畜生。
至此,所有人的死串成了一条闭环的链。
布复虑掏出手机,给小周发了条信息——查王琅死亡当日,天海马术俱乐部全部访客名单及监控影像,一个都不要漏。
翌日清晨,五点五十八分,赵津河的信息言简意赅——下楼。
许君竹一把冷水在脸上,她昨晚睡得极好,一夜无梦,此刻居然有种反常的抖擞。
酒店大堂里,赵津河一身白色运动服,站在晨光里,瘦高,苍白。
“你这身高配一身白,”许君竹走近,嘴角弯起来,“很像白无常来阳间出差。”
赵津河正在压腿,动作因为心脏限制而放得很缓,“没准我就是。白无常穿越人间,体验生活。”
“赵津河,”许君竹开始活动手腕,声音里带着调侃,“你这是有个杆子就往上爬,听不出来我在讽刺你?”
赵津河直起身,忽然迈开步子跑了起来,“听不出来啊——”
许君竹赶忙跟上,结果还没跑出五十米,前面那道白色身影就停了下来,胸口剧烈起伏,喘气声在寂静的清晨里格外清晰。
“跑——跑不动了。”
许君竹刹住脚,低头看了眼他脚上的限量款跑鞋,又看了他一身昂贵的运动服,气笑了,“我真服了。你这身行头折合下来,跑步成本一米上千元,结果就跑了不到五十米?”
“差生文具多。”赵津河直起腰,他指了指江边,“溜达吧,我这种体格,适合溜达。”
两人沿着锦江慢慢走。
许君竹望着江面,开口“去吃小面吗?”
“不要。”赵津河摇头,“高油高脂。”
“你怎么这么多事儿呢?”许君竹不满。
他侧过头,目光落在她脸上,“你挺有意思的。真的一点都不担心?”
许君竹迎着江风深吸一口气,发丝被吹得乱飞,“担心有什么用?担心只会加速衰老,诱发内分泌紊乱,对事情没有任何实质性推进。调查你的犯罪证据需要时间,我要身体健康长命百岁,六耳大人。”
赵津河目光在她裤兜的位置停留了两秒,笑了,“许君竹,你是不是带录音了?”
诱供被识破——她从裤兜里掏出一支微型录音笔,在赵津河眼前晃了晃,然后扬手,抛出一道抛物线,落入江心,溅起极小的水花。
“真没了。”她举起双手,“我发誓。”
赵津河忽然走近,蹲下身,手指伸向她的运动鞋,帮她把散开的鞋带系好。
许君竹下意识后退半步,“你干嘛?不会真要跟我玩霸道总裁色诱那套吧——”
“你想的可真美啊。”赵津河说,“怕你绊倒自己,你不是要长命百岁吗?走吧,去吃你想吃的小面。”
两人都不讲话了,沿着江边慢慢走,奇怪的是,虽然沉默,许君竹并不觉得不自在,仿佛身旁这个人不是犯罪集团的首领,只是一个一同早起散步的朋友。
他们来到一家网红小面店,时间尚早,店里只有两三桌客人。
“老板,”赵津河站在柜台前,“有去掉红油的小面吗?我不吃内脏,也不吃重盐的浇头。”
老板真是个优秀的生意人,“您看这样行不?给您煮一碗清汤小面,鸡蛋酱做浇头,清淡。”
赵津河点了点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