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听说他们新出了一款‘蝶儿飞’,逗小娃儿的,好耍得很,我娃儿昨天哭流扒涕地喊老子给他买,不买不得行哦。你嘞,你打算去买啥子?”
“我去寻人。”
“哦……要得要得。”
见她不愿多说,那大姐也闭了嘴,专心领路,很快就到了蜀道阁。
门头匾额黑底金字,“蜀道阁”三个字灵动简省,行楷笔法淡雅清逸。探头一望,里面是足有三进的阔院铺面,人还真不少。
“妹儿,我先进去了啊,你找人慢慢找啊……”
“谢谢姐姐了。”她抬手作揖,感谢大姐引路。随后又看了一眼蜀道阁的门头和位置,心里暗暗记下,下次就不会找错了。
正要抬脚入门,旁边来了两个伙计,牵了匹马。那马尚年轻,看上去不过三岁左右,通体青骢,毛羽紧实顺滑,骨相也利落,眼瞳清冷有神,不燥不烈,一看便是一匹上品良驹。
两伙计似乎在等着管事的来交接马匹,一时无聊,谈论起来。轩辕茗对这马颇感兴趣,便听了两句。
灰衣服的说:“这可是建昌乌蛮部落的上品私马,花了大价钱,从黎州茶马市换来的,起码得要这个数。”
他伸手比了个五。
另一黑衣伙计眼睛瞪得老大,“我滴天老爷哟,要买我的命哟。”
“那还不至于。听说是主家买起给娃娃的,尾巴上还绑了小红花,还是有心啊。”
“这个少主家好大了?骑不骑得了马哟?”
“那我们都管不到了噻。”
听见“少主家”,轩辕茗垂了眸,心绪缠乱,想起正事,还是先进店了。
店里货物琳琅满目,她随意拿起几个把玩了一下,似乎都是些匠作手艺物件。不过她看见了不少《千机谱密卷》上的改良玩意儿,其中不乏有伪装成饰品的小型杀器,就如那雀头簪一般,只是杀伤力不大罢了。
轩辕千机门祖训:不造兵戈杀业,不侍江湖朝廷。
从前千机门做些农具木器卖与佃户农人,得以糊口。如今做起有钱人的生意,竟把祖宗密谱掏出来造杀器,还光明正大地买卖。他们穿金戴银、蓄养门徒的钱就是这么来的吗?早知如此,又何必守那祖训百年,过得穷哈哈的。
她看着许多打扮漂亮的姑娘扎堆挑选金银暗器首饰,欢声笑语的。再看看她自己身上的粗布衣裳,感觉像个笑话。
轩辕茗叹气,罢了,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。
粗粗观察了一下,她找到了通往后院的小门,趁人不注意,钻了进去。
她轻功上乘,耳力极好,刚进院子,就听见了熟悉的声音从里间小屋传来。
是她娘的声音。
“上季铺面盈余尚可,多给伙计们发些赏钱。蜀道三阁分店的事,你尽快把选址定下来。”
“晓得了。还有一事,从黎州买的马到了,是养在店里呢?还是送去千机阁?”说这话的似乎是一名管事,毕恭毕敬的。
“你差人送到青城后山的学堂去,跟山长说是给披云楼的,他就晓得了。”
“是。”
给披云楼的?那不就是给她的?
轩辕茗的嘴角情不自禁翘了起来。
她就知道,还是娘最疼她。
管事走出来后,轩辕茗悄悄摸进了里间。
案头的妇人捏了一个圆柄水晶单照,眼睛眯起,眼尾炸开了几条皱纹,但依然能看出是个美人。
她一会儿翻账本,一会儿打算盘,一会拿笔记着什么,嘴里念念有词的:“木具出一百七十一件,余货存三十五……”
“娘……”
“哎……”
嘴比脑子快,昝云英顺嘴就接下这句快十年没听过的“娘”。她抬头看去,十七岁的少女斜倚着木门,怀中抱剑,高束的马尾随风扬落,英姿飒爽。
“茗儿……”话未落,泪先流,手中的毛笔掉落,在手腕上蹭了一笔墨痕,她浑然不觉。
“娘,茗儿回来了。”
“我的幺儿回来了……”
两人同时伸出手相抱。昔日在娘亲怀里耍赖的孩子,如今抽长挺拔,也能让娘亲靠在怀中了。
还没来得及温情缱绻,一阵腹鸣轻轻响起。
轩辕茗摸了摸肚子,撒娇道:“娘,我饿了,我来找你,饭都没吃。”
“要得要得,我马上喊人给你安排,你想吃啥子?”
“要吃大燠肉,多放花椒!还要豌巢笼饼、元修菜,鳜鱼来一条,醪糟要一碗。”
她眼睛一转,兴奋地点菜,光是想想这些,肚子都叫得更大声了。
“都有都有,先吃点儿糕团,莫让我们幺儿肚子饿起。”昝云英拿起桌上的糕饼,喂进她的嘴里。
甜甜的糕点入口,轩辕茗鼻头一酸,委屈终于涌了上来。
“娘,爹说你们生了弟弟,打算让他继承门主,他还赶我走,不让我回家。我委屈得要死……”
昝云英轻轻地抚摸着她的背,温柔地帮她理顺头发:“怎么会不让你回家呢,轩辕千机门永远是你的家。”
“那弟弟是怎么回事?”她又咬了口糕团,嚼啊嚼的,香气溢满嘴巴。
昝云英两手握在一起搓了搓,眼神飘忽了一下。“哎呀,做门主嘛,到底还是要个男孩儿……”
“你胡说,你以前不是这么说的,你说女孩儿才是最厉害的。而且轩辕门根本没有那种规矩。”轩辕茗捏着糕团的手垂下,严肃地看着她。
“你乖啊……我们先吃饭。”她扶着她哄道。
轩辕茗实在难以理解,眉头皱得很深。“他最多才八岁而已,你们凭什么觉得他比我厉害?就这样草草定下他的门主之位,我不服!”
“哎呀,这事儿我们以后再说,乖幺儿……”她继续敷衍着哄她,然后转脸对着门外大喊:“昝六,菜来了没?”
这就是和父亲一个态度的意思了。
想明白这一点,轩辕茗不再配合她的缓兵之计。手中半个糕团被她狠狠砸在地上。她拂开母亲的手,说:“我不是你的幺儿了,你的幺儿是你那个新儿子。”
她转身欲离去,却又想起了什么,走到案上的匣子前,胡乱抓了一把交子和散铁钱。路过昝云英时,不愿再看她。
“你去哪儿?”昝云英急急追问。
轩辕茗站在院中,脚步一顿,没有回头。
“我去杀了他,看你们还能让谁继承门主!我的东西,谁也别想染指。”
话落,她轻功点上屋檐,三两步便窜到前院店铺之上,连瓦片都没踩碎。
“昝六!快派人去追!”
母亲还在院中懊恼,但轩辕茗已经不在乎了。
她在檐上跑了几步,余光瞥见那匹建昌青骢马尚未走远,被编起的马尾上,一朵小红花摇啊摇的。
那是她的马!
她趁人不备,一个飞身,直接落在那马上,顺势抢了缰绳勒住马头。只听一声马鸣长嘶,马蹄高高抬起,继而“哒哒”的蹄声骤起,她纵马绝尘,奔离街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