残灯挑落最后一点灯花，将御书房的光影揉得绵长。

已是子夜，满殿奏折堆成小山，龙袍下摆垂在紫檀木案下，云昭墨指尖捏着朱笔，墨色浓沉的眸子里覆着化不开的倦意，却依旧盯着奏折上的字句，眉峰微蹙。

他终究是活成了年少时最不屑的模样，困在这四方龙椅之上，被天下苍生、朝野非议牢牢捆住，再也提不起半分闯荡江湖的意气。

殿内静得只剩翻阅竹纸的轻响，季辞垂手立在不远处，素色内侍袍服纤尘不染，清瘦身姿站得笔直，眉眼温和平静，半点不见焦躁。

他抬手将微凉的茶水换作温热的，动作轻缓得不曾惊扰分毫，腰间素玉坠随着动作轻蹭衣料，那是他入宫前唯一的念想，也是这深宫里，除了眼前之人，唯一的牵挂。

余光不经意扫过皇上紧绷的侧脸，季辞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、连自己都不敢深究的温柔，转瞬便又恢复了恭谨淡漠。

他是御前最安分的内侍，懂分寸，知进退，把所有心绪都藏在清润的眼眸深处，只守着这唯一的君王，做他最忠诚的影子，不问前路，不言心意。

云昭墨忽然搁下笔，抬手揉了揉眉心，声音带着几分久未言语的沙哑，淡淡开口，“都这个时辰了，季辞，你说朕这皇帝，做得可算称职？”

季辞立刻垂首躬身，声音清润低沉，字字恭谨，“皇上勤政爱民，日理万机，皆是为天下苍生，自然是明君。”

语气无波无澜，却藏着全然的笃定。

窗外夜风卷着宫槐花香拂入，吹动灯影摇曳，映着君臣二人相对而立的身影，一个坐拥天下却满心孤寒，一个身如浮萍却心有所系，在这红墙深宫里，缠成一段不敢言说的宿命羁绊。

“明君么……朕不过是尽了本分罢了。”云昭墨低声喃喃，眉眼间满是化不开的疲态，却又在瞬间恢复如常，淡淡道，“时候不早了，你也早些歇息去吧。”

垂首，“奴才告退。”转身欲退，却见皇上眉心微蹙，似乎是疲惫至极，于是又放缓了步子，压低了声音，试探着开口，“皇上……可是有心事？”

云昭墨闻言，抬头看向你，目光沉静，似是想将他看穿，“季辞，你可曾后悔入宫？”

垂首恭谨，眸光却是极深，良久才低低道，“皇上，奴才自幼入宫，这宫里……便是奴才的家了。”顿了顿，语气极轻“皇上问这话，是……”

“没什么，只是随口一问罢了。”云昭墨淡淡地笑了笑，起身踱步至窗前，负手而立，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，“朕有时也会想，若这宫墙之外，又会是怎样的光景呢……”

“皇上若是心有向往，何不……”顿了顿，似是觉得不妥，随即低声道，“奴才失言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