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千悦原本木然失神的双眼慢慢泛红，一滴滚烫的眼泪缓缓滑下。她嘴唇不住哆嗦，微弱出声：“……泽儿……好……”她颤巍巍抬起手，贴在儿子脸颊上，一种苦尽甘来，柳暗花明的喜悦填满胸腔，久久难以言语。

一旁的江不栖早已默默远离这副母子感动相拥的场景，漠然得继续啃咬苹果。他无甚情绪的一笑，江方泽的回应比他猜得要晚一点，好在到底是来他这边了。

江正鸿做的腌臜事可不止对内，在外牵扯的灰色交易、违法脏事说也说不清。不对付江正鸿，江方泽接手江氏产业，也势必一并承接下他埋下的种种祸根，以至身陷囹圄。所以，他终究要站在他们这边。

回去的路上，江方泽送了江不栖一程。司机升起前后座隔断，密闭车厢成了二人单独对峙的空间。

“我可以联手你们对付江正鸿，但他最后的归宿只能是终身牢狱。但凡有人动用私刑了结他，我一定会出手阻拦。” 江方泽双臂环抱胸前，面色冷硬，没有半分转圜余地。

江不栖扣着指甲，同样冷下眉眼，“为什么？一位烂透的人渣，即便为人父也是烂透的父亲，他根本不配被维护！”

“这不是维护，法律规定任何人都不准滥用私刑。”

“你的笑点真高，说这话竟笑也不笑，是对生活的恶意免疫了吗？”江不栖嗤笑一声，语气彻底冷了下来，“他对我们滥用的私刑，那个是法律允许的！你怎么有立场说这种话？”

“他施加在你们身上的伤害，自有律法判他锒铛入狱偿还。”

“要是坐牢能解恨，你妈为什么恨不得捅死他，不惜跟他同归于尽！她亲口说过，她要把江正鸿给她的痛苦原样奉还甚至百倍千倍的奉还！”

江不栖睨眼看向江方泽，气势凌人，半点也不退让，“你没有资格替江正鸿争取活路，他的死活即便不是我们决定，也由他得罪过的无数外人决定！墙倒众人推，当无数人盼着他死时，你一个人的单薄之力能怎么阻拦？”

“我有资格！”江方泽扯出一抹冰冷不屑的笑，“他再怎么十恶不赦，他对我的抚养都是泯灭不了的！无论从道义还是自身利益考量，我站你们这边都没得说的正确，可江正鸿没伤害过我，这点你怎么辩驳？你们需要我的助力，只有我的帮助，你们才能两全其美的既报得了仇，又能开启新的生活。”

他坦然迎上江不栖的厌恶与愤怒，语气带着高高在上的审判：“弱肉强食，社会再好也是人的社会，人是动物，动物避不开丛林法则。只有你足够强大，哪怕是孤身一人，也叫人退避三分。想要我的帮助，就得接受我的条件。你可以不接受，我等着你跟我叫嚣的那天。”

江方泽一字一句对沉默的少年道：“江不栖，你不能让没被杀人犯伤害的人，为了所谓的正义或者道德感而让他默许私刑夺命，根本没有这种道理！”把恶贯满盈的江正鸿送交法律、囚于牢狱，是他能做到的最大的尽孝，牢狱之灾也好过让人体无完肤的私刑报复。

江正鸿，你予我优渥半生，我便留你最后的体面。

8岁那晚目睹的血腥暴力，使江方泽迟迟不敢一个人睡，哪怕保姆守在身旁，他也驱散不了心底的恐惧，每晚梦魇。江正鸿得知后，皱着眉头，深夜走进房间查看他胆小的儿子。

见到江方泽半夜还不睡觉，蹲在地上挂着浓重的黑眼圈玩车子，他二话不说一把抱起畏惧他的孩子，强制按在床上，语气刻板强势，不容置喙：“泽儿，睡觉。”

小小的江方泽泪眼汪汪对着他：“QAQ”

江正鸿：“……”

他实在不想承认这是他的种，但他不需要新的婚姻，这只会阻碍他的浪荡和加重维持体面的损耗。江正鸿对他唯一的继承人还是比较有耐心的，笨拙学着从前沈千悦的样子给江方泽讲睡前故事。

江方泽还是睁着湿漉漉的眼睛不肯睡，江正鸿索性把他儿子揽进怀中，用庞大的身躯隔绝了江方泽周遭所有光亮与空旷，笼出一方沉沉黑暗。

四周黑了，也暖了软了安全了，江方泽带着这样的想法熟睡过去。

爸爸还是好爸爸，虽然没有妈妈好，但这是他的爸爸。

强权之下的柔情，可贵。只是，对于只收到强权的人而言，阴戾与暴虐之下的柔情是那么的可笑，猫哭耗子——假慈悲！

江方泽回忆至此，冷硬的眼神软了几分，那是对江正鸿摧残江不栖的愧疚。他没有资格痛苦为什么江正鸿只对他好，他要做的是快点借这次项目的机会送江正鸿入狱，牢狱是服众的最佳惩戒，于作恶者是禁锢，于受害者是安慰。

“这是昨晚他行贿的完整录像。”江不栖将一枚 U 盘推至桌面正中，声音低哑：“尽快把证据用起来，我耗不起再等下去。”

江方泽没有立刻去拿。他目光沉沉地端视这个弟弟，实际上也是被江正鸿藏在暗处、承受最多变态折磨的受害者。片刻后，他平静询问：“你跟成家二少关系不错。”

江不栖抬起头，冷然也多情的眉眼如柔弱的水，带着挣脱不开的窒息感，紧紧摄住江方泽，“没错，你不是说过，你等着我跟你叫嚣？这些人脉筹码，我一刻不停地在积攒。”

江方泽静默几秒，终于伸手拿起桌上的 U 盘，指腹摩挲着盘身：“一周至多一月，不论你怎么折磨他都行。我只要他最后活着接受法律审判，在牢狱里度过剩下的日子。你不必费尽心思，另辟蹊径报复他了。”

江不栖听到这话微微放大瞳孔，他怀疑江方泽吃错药了，又或者他发烧到幻听了，“你在试探什么？”

“不是试探，是我理解了你、你们心底蚀骨的恨意。”江方泽看了眼时间，对着他道：“我的话放出了就不会收回，你执意白费力气另做打算，我也不拦着。”

话音落下，江方泽起身整理身上平整的西装外套，余光瞥见江不栖面色泛着不正常的潮红，顿了顿。

他拿出手机，联系了自己常用的家庭医生。 “我联系了钟医生，你去我名下给你租的公寓等他就诊。你要是不愿去放他鸽子也无妨，他拿钱办事就受得来这种气。”

江不栖冷眼目送江方泽离去，视线落至桌上一口未动的拿铁，抬手招来服务生，打包一杯纯苦的热饮黑咖啡，吩咐以江媱的名义送去江方泽手中。

开会嘛，没精神怎么行。

江不栖还是去了那间公寓，他没必要跟自己的身体过不去，而且他需要安静的地方联系成亦奇。

成亦奇不是想知道他的事吗？为此生气不理他了，没关系，他会使劲浑身解数哄人。

他知道领带有亲密、束缚和占有的含义，他要送！

若是因此他们的关系能够进入新的阶段，他喜闻乐见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