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爽的微风夹着丝丝缕缕的暖意,拂起成亦奇的碎发,也顺手翻动了画本。纸张乘着风儿“刷”地变换新姿,露出朦胧森系美景:
淡紫的酢浆草在风中飘摇,宛若星海;火红的凤凰花在枝头摇曳,好似裙摆舞动;雅白的榆叶李洒下凋落的残影,如同微光雨滴……
为什么都是动态模糊的花草?像失焦的镜头,晕染的色彩……美则美但看久了头昏眼花,竟再也不想多看一眼。
“这些画也美,美得能昏人眼乱人神。”成亦奇指腹轻轻摩挲着纸面空白边缘,怕擦花了颜料脏了有序的画面。
画是内心的投影,线条是情绪的轨迹,构图是人格的骨架。
画师会把自己藏进画里。
这是成亦奇学生时代上美术课时,讲台上的老师为学生们介绍传奇画师的人生时说过的话。他定定地看着江不栖的神情,想从对方细微的表情变化中窥见什么。
“我喜欢在风的吹拂下画画,所以看到的风景都被风赋予了流动的美。它们是那么的鲜活,鲜活到静态的画法不能画出它们给予我的灵感,于是我选择将所有画面都用斜向的、连贯的线条拉出具有流动效果的动态拖影。不要写实清晰,要朦胧感消解现实的棱角,把普通花草变成情感化身的意象。”
江不栖的眸光很亮很明,语气平缓地解释道:“这是一种典型的浪漫主义创作风格。我眼里的世界不是冰冷的客观,而是充满诗意生趣的主观。”
他眉眼含笑地直视成亦奇:“人眼视物需要稳定的轮廓、清晰的边界和可识别的结构来确保安全舒适的感受。我的那些画没有焦点和稳定结构,以至于看久了会让人觉得画面在晃、在缠,晕眩的感觉涌上来很正常。”
江不栖悄然拿过画本,“因为你的大脑在暗示你,你正处于视觉疲劳中。”他的手揣揣不安地捏紧本子,声音低落:“抱歉,这类画不适合观看,我应该收好的。”
“观画人感到不适,只代表他当下看的画还不适合他欣赏。”
成亦奇伸出的手微微触碰到江不栖温凉的手背,继而握住画本:“不适合可以变得适合,不能欣赏可以变得能欣赏。”他拿回画本,轻声问:“知道脱敏法吗?”
江不栖点点头,“如果你怕狗,可以先在影片上看狗或找图片看,接着接触它的毛发,逐渐接触全身,直到你摸狗没有任何不适后,脱敏成功。”
成亦奇身体凑近:“没错,我喜欢你的画,所以我不希望因为一时的视觉不适应而错过这些好画。”
他摸着江不栖的头发,提出请求:“不栖,你愿意把画本送给我吗?让它成为我脱敏的最好帮手。”指腹下的头发很柔滑,滑得就像再怎么用力抓住,手也会顺着发丝滑下。
江不栖对自己的画解释得合情合理,表情也没有任何可疑之处。也许真如他说的,他画的只是自己的即景抒情。成亦奇觉得自己有些敏感了——这是生意场上养成的毛病,总是习惯从细枝末节里去揣摩别人。
“送画本……”江不栖被摸得很舒服,微微仰起了头,“里头的画如同我的日记,如果都送给了你,我会感觉我的过往缺了一角似的。”
就在成亦奇要说话时,江不栖嘘了一声,笑道:“亦哥,我见你是诚心想要我的画本,那你给我当模特吧。”
“模特?”
“对,我想画你,因为今天的你就是我眼中最值得画的风景。”
这跟“万般美景却只有你能入我眼”的情话有什么区别。成亦奇时常被人明里暗里的表白,一下子就听出了话里边的深意。他深深地望着江不栖,意味不明:“你想怎么画我?”
“你最舒适的时候就我画你的时候。”江不栖自信一笑,“你不需要想拍照一样可以摆出各种姿势,我的眼睛会是最好摄像机。我无时无刻不对准你,而你时时刻刻都别看着我。”
成亦奇笑出了声,“哪有你一直盯着我,我却不能看着你的要求。江不栖,你对你的模特要求真奇怪。”
“我的模特”二字,令江不栖暗爽。他语调微扬:“我的画本就是我的日记本,你要我的日记,就得帮我完成今日的日记。”
俏丽的狐狸眼一动不动地勾住成亦奇,在撒娇:我说那么多,只是在强调我想画你,让我画你吧,画你嘛~
成亦奇从不缺追求者。俊男靓女,明示暗示,早已司空见惯。他们递上邀请,如同舞会里最寻常的礼节——而他是那个永远不愁舞伴的人。
名媛、明星、富家公子哥,递过房卡、送来袖扣、点着打火机……在午夜发来意味不明的定位。他若有心交流,便赴约,像赏光跳一支舞。一曲舞的时间有多长,永远由他掌控。舞未终时,他温柔、妥帖,定让每一段共舞都回味悠长——这是他的习惯使然。曲终人散,一切恍若未发生,他径直散场,从不回眸先前的舞伴。
多情而不留情,是他与人谈情的最低克制。他喜欢那些对他别有所求的人,因为他给得起他们想要的。他用满足索求,来换取好聚好散的结局——他不喜欢感情让人失了体面,对人对己,皆是如此。
如今,面前那个比他小上许多岁的追求者,一而再、再而三地递来暧昧的暗示,想与他“深交”。那人是那样纯粹、优秀、令人着迷……
成亦奇垂下眼,难得地在心底问了自己一句:我猜不透所求的人,该怎么拒绝?
片刻后,他几乎要轻笑出声。
——我能怎么拒绝?
——我不会拒绝。
他坦然地接受了这份沉迷。就像从未怀疑过自己的品味一样,他也从未如此确信:无论对方有没有目的,自己都不会让最后的结关系落入难堪的境地。
——江不栖,希望我们能共享一段妙不可言的往来,彼此尽兴。
“一般人的日记哪能随便看呢,你却还愿意送给我,”成亦奇声音低低沉沉,似有磁力电入听者的耳朵,“我为你的对待受宠若惊,所以帮你完成日记算得了什么。”他站起身来,示意江不栖也起身:“你要画我可得认真画,最好再次让我大吃一惊、刮目相看。”
“如果不能呢?”
“不能啊,那你就别有让我再次当你模特的想法吧。”
又一阵拂风掀起二人的衣摆与发丝,他们互相对视,不约而同一笑。
“这次,我们去桂花树下画吧。”
江不栖领着成亦奇走了5分钟的路,来到一丛桂花树中最大的那棵树下。
桂树沿着湖畔每隔几里中一棵,香气弥漫空中,将潭绿湖水的生味有效遮掩住。桂树枝繁叶茂,大半枝叶都往湖里倾斜,零落的花瓣悄无声息坠在湖面,像清旷的秋在水中漫游。
“学校种的桂花树里,这棵是我观察到生长得最好的一棵。”江不栖抚着树身,粗糙的树皮纹路在手掌下触感分明,细看许多小蚂蚁顺着树缝攀爬上树。他又摸了两下,便从包里翻出驱虫喷雾要往成亦奇身上喷,“这的花香很浓,引来的虫子也很多,要小心被咬。”
成亦奇细嗅浓郁的桂花香:“明明花是那么的香,虫子为什么会来我这儿没香味的人身上。”他可没有蜜采。
“知道吗?”江不栖淡淡扬起嘴角,甚美,说出的话吓人:“上次我舍友穿着拖鞋来这里写生,结果被蚂蚁咬了两口,回去脚就化脓了哦。”
成亦奇双臂向两侧张开:“请喷。”
防虫做好后,江不栖选好位置支起便捷画架。见状,成亦奇抱臂笑道:“你的包就像小小的乾坤袋,装着的东西真多。不重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