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的A市像一口蒸笼。
沈念站在陆氏集团总部大楼的旋转门前,仰头看了一眼这座四十七层的玻璃幕墙建筑。阳光砸在幕墙上又弹下来,刺得她眯起眼睛。
这是她实习的最后一天。
工牌还挂在脖子上,“实习生·沈念”五个字在晨光里泛着廉价的光泽。她把工牌取下来,拇指摩挲过边缘磨毛的贴纸——三个月,刚好够把一张标签磨旧,却不够让任何人记住她的名字。
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。
四十七楼的按钮亮着红光,像一个沉默的警告。她在这栋楼里进出了九十天,去顶层的次数屈指可数。每次都是送文件,放下就走,连秘书办的人都懒得抬头看她一眼。
她是经管学院这一届最普通的毕业生:普通的一本学历,普通的绩点,普通的家庭背景。投了三十七份简历,收到四个面试,两个石沉大海,一个说“等通知”等到现在,还有一个就是陆氏集团的实习——没转正名额,纯属“增加就业经历”。
沈念把工牌塞进口袋,电梯门开了。
四十七楼的走廊铺着深灰色的地毯,脚踩上去没有一点声音。这种安静像图书馆的静音区,是不允许喧哗的权力中心。
秘书陈锐坐在前台后面,看到她时抬了一下眉毛。
“沈念?实习结束手续在十六楼办,你走错——”
“陆总让我上来。”
陈锐的表情变了一下。很细微的变化,嘴角往下压了零点几厘米,目光像安检扫描仪一样从她脸上快速扫过去。
“稍等。”
他按下内线电话,低声说了几句。挂断后站起来,推开身后那扇胡桃木门:“进去吧。”
沈念深吸一口气。
她不知道陆正赫为什么要见她。实习生的离职手续不需要经过集团继承人,这就像倒垃圾要请示□□一样荒谬。她想过很多可能——也许是实习报告需要当面交接?也许是她经手的某个文件出了问题?也许是——
门在她身后关上了。
办公室很大,大到让人觉得空旷。一整面墙的落地窗对着A市的天际线,浦江在远处拐了一个弯,江面上的货轮像玩具一样缓慢移动。
陆正赫坐在办公桌后面,没有抬头。
他在看一份文件,右手握着一支笔,偶尔在页边写几个字。他穿深灰色的西装,衬衫是黑色的,没有打领带。袖口的扣子是银色的,折射着窗外的光,一闪一闪。
沈念站在门口,没有往前走。
她在这栋楼里进出了九十天,但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面对面地站在他面前。
她见到的他都是在电视上——本地财经频道的专访,他坐在演播室里,穿深蓝色西装,主持人问什么他答什么,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财报。职工大会上,他站在台上讲话,几千人的会场,她在最后一排,隔着密密麻麻的人头和摇晃的灯光,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。
现在他就在三米之外。只有一张办公桌,一盏台灯,和从落地窗涌进来的阳光。
陆正赫翻完最后一页,在右下角签了名,把文件合上。然后他抬起头,摘下眼镜,看向沈念。
沈念下意识地握紧了手里的工牌。
他的眼睛是深棕色的,不戴眼镜的时候显得锐利。
“沈念同学。”他开口了,声音比在会议上低一些,大概因为办公室只有他们两个人,“坐。”
沈念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。真皮椅子软得出奇,坐上去整个人会往下陷——这是一种精心设计的权力暗示:坐在这里的人,姿态上天然矮一截。
“实习报告我看过了。”陆正赫把一份文件推过来,手指在纸面上点了点,“综合评定A等,评语是‘做事利落、嘴严,不惹事’。三个评价,前两个是你的上司写的,最后一个是陈锐加的。”
沈念没说话。
“陈锐跟了我八年,他很少夸人。”陆正赫靠在椅背上,看着她,“所以我查了一下你的背景。”
沈念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“沈念,二十二岁,A市大学经管学院大四。老家B市,父亲沈建国,出租车司机,驾龄十九年;母亲李秀英,超市收银员,月薪三千二。还有一个弟弟,沈远,今年高二,在县一中读书,成绩年级前二十。”
他报这些信息的时候语气平淡,像在读一份人事档案。沈念坐在那里,后背挺得很直,指甲掐进掌心。
“你大一的学费是助学贷款,大二开始拿奖学金,每年八千。大三开始在校外兼职,做过家教、发过传单、在奶茶店站过吧台。”陆正赫顿了顿,“你实习期间住在学校宿舍,每天通勤单程一个半小时,地铁转公交。’’他顿了顿,”从来没有迟到过。”
沈念终于开口了:“陆总,您查我户口,是实习报告有什么问题吗?”
“没问题。”陆正赫说,“我只是好奇,一个没背景、没关系、没有任何特殊之处的实习生,凭什么让陈锐主动给她加评语。”
沈念没有接话。
陆正赫看着她。窗外的光照在他侧脸上,一半明亮,一半在阴影里。
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,放在桌上,推到沈念面前。
信封很薄。
“打开看看。”
沈念抽出里面的文件。
是一份合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