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征太了解苏昱,这人唯有撒谎时,才会紧张到指尖泛白、浑身紧绷。
“你看着我。”
苏昱身形未动。
“看着我,再说一遍。”
苏昱缓缓转头,迎上对方深棕色的眼眸。
视线扫过那片近乎透明的唇,还有鼻梁上那道旧疤痕,在灯光下投出浅浅阴影。
过往画面接连涌入脑海:两年前,这人将烟头按在他手背上,教他记住疼痛;在厨房,一点点掰开他紧绷的手指;在医院长廊,牵着他一步步往前走。
而现在,他必须亲手将这份温暖推开。
掌心再添一道掐痕,第六个红印清晰浮现。
“我说我不想来了。太耗钱,太累,我撑不动了。”
语调平淡,和往日说“没事”时如出一辙。这一次,他强迫自己直视对方,没有半分躲闪。
陆征望着他,久久没有言语。
片刻后,他浅浅笑了。
不是往日带着几分随性的笑意,而是裹挟着久病的疲惫,以及彻彻底底的心死。
笑意里没有责备,没有怨怼,也没有不甘,只剩尘埃落定的认命与了然。
漫长的等待终于等来答案,哪怕并非所愿,他也选择不再追问。
“好。我知道了。”
他抬起手,拧上床头柜上保温桶的盖子。
赵姨送来的馄饨早已放凉,油花凝固在汤面之上。
他将桶挪到柜面最边缘,重新靠回枕头,侧脸转向窗外的银杏树。
方才飞走的麻雀又落回枝头,缩着身子蹲在枝桠间。
苏昱站起身,望着那只搭在桶盖上的手。
手背上针孔密布,周围一片青肿,是反复穿刺留下的痕迹。
心底翻涌着万千念头:想伸手握住那只手,想把凉掉的馄饨拿去加热,想收回方才所有伤人的话语。
可他终究什么都没做。
伫立几秒后,他转身拉开房门,走了出去。
陆征拿起手机,点开和苏昱的聊天界面。
最后一条记录停留在“今天喝了粥”,对应的回复是“好”。
他向上翻着过往的消息,最早一条是苏昱发来的“粥在锅里”,那时他回了简单的“知道了”。
一条条消息翻过,全是两人日常的点滴。
看完所有记录,他删掉对话框,取消了苏昱的快捷拨号,随后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,闭上双眼。
窗外的麻雀依旧蹲在枝头,羽毛被风吹得蓬起,停留许久后,振翅飞向远方。
陆征静静躺着,呼吸平缓绵长,监护仪上的数字依旧规律跳动。
走廊里的灯光亮得刺眼。
苏昱走到电梯口,将后脑勺抵在冰凉的瓷砖墙面。
方屿握着车钥匙走来,皮鞋敲击地砖,发出沉稳的声响。他在苏昱身旁靠墙站定,沉默不语。
“他跟你说了什么。”苏昱率先开口。
方屿转了转手中的车钥匙,随后停下动作。
“他让我不必再来,也让你别再出现。他说,不想再拖累任何人。说完就望向窗外,再也没有开口。”
苏昱没有应声,后脑勺愈发用力地贴向墙壁。
“你清楚今早的CT结果吗?”方屿的声音低沉压抑,字字透着无奈,“最佳手术窗口期已经错过了。
如今只能做保守治疗,医生判断,最多还有六到八周时间。
原本还有一线希望,可现在,他已经没有求生的念头了。”
苏昱猛地转头看向他。
方屿没有再多说,将车钥匙揣进裤兜,迈步走向电梯。
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由近及远,慢慢消散。
当晚,陆征再也没有发来任何消息。
苏昱坐在出租屋的沙发上,手机屏幕反复亮起、暗下。
他把手机搁在茶几上,抬眼望向天花板上那道裂痕。
想起刚搬来这里的日子,他也是坐在这张沙发上,盯着同一道裂痕,拘谨又不安。
那时他不会想到,往后会有人为他留纸条、在茶几上摆橘子、牵着他走过漫长的路。
他重新点开聊天框,光标在输入栏闪烁。
先后打下“对不起”“你还好吗”,又一次次全数删除。
最终他将手机倒扣在桌面。
窗外路灯亮起,橘色光晕透过窗帘,浅浅映在天花板上。
陆征的消息彻底中断。
苏昱依旧每日往医院账户转账,只是心里没了着落,不知道这些钱,能否再送到陆征手中。
往后的日子里,他再也没有主动发过一句话。
每到睡前,他还是会翻看从前的聊天记录,之后把手机放在床头柜。
陆征那句平静的“好,我知道了”,不断在耳畔回响。
他太熟悉这个语气,只有被深深刺伤,将所有苦楚独自咽下时,陆征才会这般说话。
苏昱最后看了一眼聊天界面,将手机倒扣,拉过被子蒙住脸。
巷口新装的路灯光亮刺眼,他望着那片光晕许久,终于缓缓闭上了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