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次在大厅撞见苏昱之后,陆征当天晚上开始发低烧。
不是普通术后吸收热,是持续不退的低烧,体温在三十七度八到三十八度二之间反复横跳。
退烧针打下去降一点,药效过了又升上来,像他身体里有什么东西不肯妥协。
他开始吃不下东西。赵姨送的馄饨吃两口就放下,说胃里堵得慌。
赵姨把馄饨端走的时候,他靠在枕头上闭着眼,嘴唇上干裂的口子渗着血丝。
赵姨站在病房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,把保温桶的盖子拧紧,出了门在走廊里站了很久。
方屿是在周三下午被护士单独叫到医生办公室的。
周医生把CT片子插在观片灯上,指了指胃窦位置那片阴影。
病灶比上周的片子扩大了将近一倍,边缘模糊,已经浸润到胰腺包膜。
周医生说手术窗口期已经过了,现在做根治性切除意义不大,只能姑息治疗,控制疼痛,维持基本生命体征。
方屿追问剩余时间,周医生沉默了一会儿。
乐观估计六到八周,前提是病人心态积极配合治疗。
可如今各项指标全面跳水,陆征本人似乎也不愿再硬撑。
上次见面过后,他当晚就发起低烧,食欲、睡眠全部变差。
方屿从办公室出来,靠在走廊墙上站了整整三分钟,随后推开了病房门。
陆征靠在枕头上,手里拿着手机,屏幕停留在和苏昱的对话框。
最后一条消息是三天前发来的:“今天喝了粥。”苏昱回了两个字:“吃了。”
他将手机倒扣在床头柜上。
方屿把车钥匙放在柜面,在床边坐下,摘下眼镜用衬衫下摆擦拭镜片,再重新戴好。
“别看了。”
“你转告赵姨,明天不用送馄饨了。吃不下,别浪费。”陆征声音沙哑,顿了顿又补充,“公司事情多,你也不必天天过来。”
“你跟我说实话——你是不是不想撑了。”
“不是不想撑,是撑不动了。”
陆征将目光投向窗外那棵光秃秃的银杏树。
枝头的麻雀不见了,树下长椅空荡荡,往日常坐轮椅的老人也没有出现。
“上次在大厅看见他,人瘦得脱了形,双手止不住发抖,虎口布满裂口。
他专程来缴费,却连正视我一眼都不敢。
从前他望着我时眼神坦荡,那天却下意识躲闪。
我躺在这儿,他一个人在外硬扛三百万的开销。
这笔钱他扛了多久,手上的伤因何而来,他半句不提。
他从前最怕我冷落他,如今却惧怕与我对视。
你帮我联系他,我要当面见一见。不要传纸条,不要发消息。”
苏昱在傍晚时分抵达医院。
走廊里的日光灯依旧惨白,空气中的消毒水气味和十余天前别无二致。
他握住病房门把手,伫立许久才推门而入。
恍惚间想起上一次站在这里,陆征正靠着枕头捧着手机等他。
而今手心冒汗,口袋里的缴费收据早已被潮气浸得发皱。
陆征垫高两层枕头靠在床头,手臂搭在被子外侧,手背上的输液针被胶布牢牢固定。
一旁监护仪的数字缓慢跳动,心率偏快,血氧数值低于正常范围。
他比三天前愈发消瘦,颧骨几乎要顶破皮肤,眼窝深深凹陷,嘴唇干裂的血痂反复挣开。
苏昱站在门口没有迈步,静静望着病床上的人。
还记得大厅相遇那日,阳光将陆征映得发白。此刻病房里只有冰冷的白光,衬得人愈发孱弱。
“你来了。”
陆征抬眼看向他,嗓音干涩,仿佛喉咙被异物堵塞。
苏昱拉过床边椅子坐下,两人隔着半间病房的距离。
比起大厅那次相见,距离近了几分,心境却早已渐行渐远。
从前坐在这里,他会把脚搭在床沿,伸手握住陆征的手,絮絮说起修表店里的趣事。
如今他双手放在膝头,一言不发。
“你一直在躲我。不是因为忙碌,是不愿相见。”
陆征的声音很轻,却字字清晰。他直视着苏昱,可对方始终回避目光。
视线流连在保温桶、跳动的仪器屏幕、窗外的银杏树上,唯独不肯落在他脸上。
“那天你在缴费窗口站了很久,我都看见了。你攥着收据,把纸张捏得满是褶皱。那时你在想什么?”
“在想三百万该如何偿还。”苏昱依旧没有转头。
“你没有回答我的问题。”陆征稍作停顿,声音压得更低,“你在怕我,不敢看我。
大厅里撞见时,你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。从前的你,绝不会这样。
你会主动走近,会挨着我坐下,会分享日常琐事。可那天,你退了。”
苏昱沉默不语。
手指在膝盖上反复攥紧、松开,指甲掐出一道道月牙状红痕。
来之前,他对着镜子反复演练说辞,确保语气平稳不露破绽,却没料到陆征会戳破心底最深的怯懦。
这个问题,他答不出口,一旦坦白,所有谎言都会轰然崩塌。
“是。我不想来了。花销太大,身心俱疲,我撑不动了。”
指甲用力掐进掌心,添上第五道红印。话音落下,他立刻将手挪到桌下,失控的颤抖再也无法掩饰。
陆征静静注视着桌下那只手。
虎口的裂口还在渗血,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墙皮灰与机油。
他嘴上说着撑不住,肢体的反应却骗不了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