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哼了一声说：“哼，等我这趟挣着大钱了，就算坐在这北园，我也要叫人把云省的辣子送来吃，”顿一顿，着重强调，“坐飞机送来。”

林富祥心思活络，一下就捕捉到这话里藏着的门道，眼皮不动声色跳了跳，待到酒足饭饱，他叼着牙签，对着谢宣瑜说：“你哋要做乜嘢，算我一份。”

谢宣瑜瞥了他一眼，端起茶杯，半开玩笑吓唬他：“不怕我们兄弟俩半路把你给黑了？到时候连尸首都不一定找得到。”

林富祥一下子想起之前在云省山路那些吓得心惊肉跳的夜晚，咽了咽口水，强装镇定说道：“你唔会嘅。当初国库券嘅事，你同我讲过三次，我信你，我跟定你??。”

谢宣瑜嘴角淡淡一笑，默默点了点头，算是应允他入伙，其实他心里并不排斥，去往新疆路途遥远，多一个人便多一份帮手，何况林富祥是带资进场，又不是单纯蹭好处。

林富祥闻言笑得眉不见眼：“我没读几多书，但我知道要跟着聪明人混。我唔聪明，可你系聪明人啊。你唔聪明，点会读大学？唔读大学，点会睇准国库券，真系叫我见识到，知识就是力量。”

三人一番交谈，确定了合伙的事。

散场时林富祥提议去看录像，说是新片《旺角卡门》，谢宣瑜摆了摆手，他还要去找顾卫国打听新疆那边的消息，董飞则眼睛一亮，兴致勃勃跟着去了。

顾卫国见他进门，给他倒了一杯茶：“尝尝，云省带来的普洱。”

谢宣瑜望着杯中枣红色清亮的茶汤，脑海里浮起一个人。他呷了一口，茶韵悠长，随即淡淡一笑：“好久都没见到岩海了，他还在当技术员？”

“你们认识？”

谢宣瑜对顾卫国说：“我俩是在陆叔叔下放的村里认识的，他媳妇还是村里的哈尼族。”

顾卫国说：“他现在已经是茶厂的副厂长了。”

听完，谢宣瑜莫名有些怅然，差不多的年纪，对方已经做到了副厂长，他心想自己拒绝赵经理的提议是不是错了？如果他回去批发部又如何？怔怔看着茶杯，神驰远方，直到顾卫国唤了他一声，他才猛地回过神：“哦，你继续说。”

顾卫国继续说道：“我这个战友退伍之后，回了北疆农八师石河子，一直在兵团里开车，那边周边大大小小的团场、牧区，他全都熟门熟路。”

“嗯，那挺好。”谢宣瑜笑道，“我还怕两眼一黑，过去当了无头苍蝇。”

顿了顿，认真问道：“卫国，你要不要参一股？”

顾卫国笑着摇摇头：“我也没出力，光出钱，这好像不太好吧？”

谢宣瑜心里清楚，再好的交情也比不上实打实的利益拴人，想真要让人尽心办事，最好还是把利益捆在一起。

笑道：“怎么没出力？你找的这个人可是出了大力。再说了你留在羊城，能时刻盯着国库券的收购价，及时给我们打电报，我们这边才有消息，总不能当个蒙眼的驴，只知道埋头苦干。”

顾卫国也想入股，只是这事他不好自己开口，既然谢宣瑜这么说了，他便顺势应了下来：“你放心，我在这边任何动向及时和你通气。”

整件事已经尘埃落定，顾卫国帮他们弄到三张卧铺票。临走前，考虑到新疆那个地方汇款困难，谢宣瑜便给家里去了个电报，让张玉兰先把钱汇到羊城来。

张玉兰接到电报，心里一诧：怎么去新疆了？

一旁的胖丫凑过来说：“哎，我住的那房子的房东冯老师，是不是也在新疆？”

张玉兰点点头说：“嗯，在下野地。住了这么多年人家的房子，正好叫阿宣顺道过去看看。”

收摊回家，张玉兰把电报递给谢父：“估计阿宣得有一阵子才能回家。家里的喜事他还不知道，要不汇款的时候，我再给他发封电报说一说。”

谢母抱着桐桐说道：“何必浪费电报钱，等他回来了不就自然知道了？”

谢父却是另一种想法，家里喜事一桩接一桩，他心里高兴之余，又觉得有些不可思议，还夹杂着隐隐的担心。“那你给他发电报说一说这事。”

晚上张玉兰哄着桐桐睡觉，轻声跟她说：“爸爸去新疆了。新疆是个好地方，有干杏、干枣、核桃，还有干无花果。”目光透过窗望向天边的月亮，思绪飘回往日，“妈妈怀果果的时候就爱吃干杏、核桃，你爸爸每天都给我夹。”

她絮絮说着从前那些温馨旧事，低头一看，孩子睁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静静望着她。

她忽然笑了，改口道：“等爸爸从新疆回来，也给你带好吃的。”

次日张玉兰去银行办好了汇款手续，顺道给谢宣发了一封电报。

当天谢宣瑜就收到了电报，看着上面简短的字，眉头皱了皱。

董飞好奇凑过来看，只见电报上写着：家中有喜，大哥升职分房，小妹调去百货。

“恭喜啊大哥，家里两桩喜事呢。”董飞高兴道。

谢宣瑜只是淡淡的嗯了一声，脑中的疑惑更大了，一个人的好运，往往要攒几十年才能等来机会，怎么可能短短时间里，他们兄妹三人接连遇上好事？

董飞见谢宣瑜不喜反忧，疑惑道：“嗯，你觉得不好？”

谢宣瑜摇摇头，把话头一转：“我在想你小玉姐也是个憨婆娘，新疆那么大的地方，还让我顺道去看人，我去哪找啊？”

董飞更迷茫了：“新疆很大吗？”

谢宣瑜说：“何止是大，简直是幅员辽阔。农垦团场之间隔着老远，就好比咱们从合肥到沪市这么远。”

董飞惊得眼睛瞪得浑圆，赞同地点点头说：“这么大呀！难怪说小玉姐这个想法确实有点憨。”

谢宣瑜回头瞪了他一眼：“我媳妇我能说，你不能说。”

董飞玩笑回道：“知道了知道了，晓得你们俩感情好得不得了。”

嘴上说着，心里却悄悄泛出一丝酸涩，他和崔梅之间，从来没有这般亲昵。

正说着，林富祥来了，这次他衣着朴素，脖子上的金项链也不见了。

董飞调侃道：“这次倒是挺聪明的嘛。”

林富祥说：“我又不傻，新疆那边比你们云省还要偏。我的妈，要是半路被人害了，埋在哪都不知道，低调、低调啲好。”

闻言，谢宣瑜忍不住笑了，暂且把心中的疑虑压在了心底，三人麻利收拾好随身行李，将所有钱款稳妥装进蛇皮袋，随后动身，踏上了从广州去往郑州的火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