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得意洋洋碰了碰身旁抱着桐桐的张玉兰,笑着问:“怎么样?明天再去买几个戒指,把你十个手指头都戴满。我说到的,是不是都做到了?”
“别买了,有这几样就够了。”张玉兰把桐桐箍在怀里,怕孩子乱抓乱摸,“快收起来吧,别待会桐桐摸着往嘴里放。”
谢宣瑜还没欣赏够,有些不情愿地把首饰收妥,伸手想去抱桐桐。
小家伙只是咯咯笑了一声,身子一转,又往张玉兰怀里钻。
谢宣瑜酸溜溜地对张玉兰说:“我都回来一周了,桐桐都不爱叫爸爸,他是不是还不会怎么叫爸爸呀?”
“会的。”张玉兰伸手把桐桐递到谢宣瑜怀里,笑着道,“起码她没有乱叫别人做爸爸,是不是呀?”
谢宣瑜脸色一凛,慌忙追问:“他叫谁做爸爸?”
张玉兰瞥了他一眼,说道:“你老不在家,又是她学说话的年纪,刚会叫你,你又走了。摊上总有人胡乱逗她,可咱孩子不傻,分得清,时间一久也就不爱叫了。”
谢宣瑜听完,心里那点酸溜溜的滋味瞬间褪去,涌上一阵苦涩的愧疚。他用下巴轻轻蹭着桐桐的小脑袋,低声道:“唉,是爸爸不好。”
张玉兰看着他,没再多说什么,停薪留职就是这样,为了生活,只能四处奔波。
她话锋一转,不咸不淡地开口问起下午商场的事:“你跟她都说什么了?”
“她?”谢宣瑜愣了一下,随即才反应过来,“哦,你说梅玲君啊。她复婚了,还是跟以前那个男人。大概相了不少人,反倒觉得前头那个男的更真心。不过那男的当年能当上革委会副主任,也是有两把刷子的,不用替她担心。”
张玉兰见他语气平淡,像在讲一件事不关己的琐事,心底悄悄泛起一丝窃喜,眉梢微微向上挑了挑。
“我关心她干什么?各人过各人的日子。不过也是,她日子过得安稳了,就不会再来打扰我们。”
谢宣瑜敏锐捕捉到媳妇语气里那点小得意,抿着嘴哼了一声,
又听见她继续说:“小飞跟崔梅,是不是一直不大好?结婚这么多年,居然连崔梅穿多少码的鞋都不清楚。”
谢宣瑜眼里泛起八卦的笑意,凑过去悄声跟媳妇说:“我在他们家客厅住了半个多月,反正一点动静我都没听到。”
张玉兰嗔怪地瞪了他一眼,“乱嚼腮,那人家办事还特意给你听呐?”
谢宣瑜嘿嘿坏笑:“那要是我肯定是不行的。”说着便往媳妇身边凑,想要亲她。
张玉兰慌乱中抵住他的肩膀,朝他怀里的桐桐点了点下巴,低声催促:“她打瞌睡了,要睡了,赶紧的。”
小孩临睡前总爱哼哼唧唧,半睡半醒地磨人,夫妻俩见她困得眼皮发沉,赶忙躺平闭上眼睛装睡。
桐桐迷迷糊糊,小手东摸一下西揪一把,蹭着妈妈脸颊哼哼唧唧几声,见不搭理自己,又转头去捏爸爸的鼻子,甚至骑到谢宣瑜腰上,小拳头一下下连环敲着他的肚子,闹腾了好一阵子,得不到半点回应,这才趴着沉沉睡去。
待听见孩子呼吸变得匀称,夫妻俩才敢长长吐口气,
谢宣瑜睁开眼睛,压着嗓子小声说:“她这睡觉也太折磨人了。”
张玉兰低声接话:“你在家,她还算睡得快的。平日里就我一个人带她,总要磨两个多小时,才肯睡着。”
谢宣瑜伸手攥住媳妇的手,低声道:“我想想法子,看能不能就在附近收购国库券。”
屋里安安静静,只听得见电扇摇头时嘎吱作响,两人静静对视,指尖相触,千言万语都堵在心里,没说出口。
次日,趁着张玉兰出门买早点的间隙,董飞探头探脑凑过来,“大哥,我问你个事呗。”
谢宣瑜坐在席子上,陪着桐桐摆弄玩具,漫不经心地说:“什么事?”
董飞舔了舔嘴唇,迟疑好半晌,才问:“我想问你,这次见到以前你喜欢的梅玲君,你心里有没有……”
“有没有什么?心动?”
谢宣瑜接过他未完的话头却话锋陡然一转,说:“你觉得我们挣了这么多钱厉害不?”
“当然厉害。”董飞被话题牵着走,扬了扬下巴,带着几分倨傲,“谁能像我们这样,短时间之内挣下这么多钱?谁比得上我们厉害?”
“小玉、比的上我们。”
话一出,董飞愣了。
又听到谢宣瑜说:“当了男人才懂,这世道啊,是偏着男人的。我们赚不到钱,有人帮我们找借口,替我们扛;我们赚到钱,也有不少人替我们开心。可到头来,家里的担子,还是女人在扛。
不光小玉,还有胖丫,离开老家跑到大城市,一个熟人都没有,全靠自己拼出一条路。这样的女人,难道不可敬、不可爱?我干嘛还要去惦记那种只看长相的一时心动?”
说到这,谢宣瑜抬眼看向董飞,不轻不重地提点他:“就说你们家崔梅。你只觉得她强势,可你没看见她背后的坚韧与勤劳,不然这个家怎么撑得起来啊?”
一番推心置腹的话,浇灭了董飞心里刚刚冒出来、蠢蠢欲动的念头。
他转头就跑下楼,直奔电话亭,给家里的崔梅打去一通电话,特意问清了她鞋子的码数,问完之后,又跑到商场,挑了一双和张玉兰一模一样款式的鞋。
购物的事情告一段落,董飞憋了许久,终于忍不住问道:“大哥,我们什么时候回云省?”
谢宣瑜摇了摇头:“我们这次不回云省。反正是国家买国家卖,不必跑那么远,咱们找个近一点的地方。”
话是说得轻巧,可去哪找,两人心里都还没有头绪。
他俩跑到报摊,买了一份《新民晚报》和《解放日报》,报纸上通篇都是关于价格闯关的报道,只有在版面最不起眼的角落里,才登着国库券每日的回收价和售卖价。
董飞扒着报纸看了半天,皱起眉头:“这也看不到别的省份的价格呀,只能看到沪市的。”
谢宣瑜也一时卡了壳,紧锁眉琢磨,要去哪才能看到各地的报纸。
一旁报摊老板插了句嘴,提醒道:“那只有图书馆才有啊。”
一语点醒,两人当即动身。
他俩转身直奔上海图书馆,一头扎进报刊阅览室,埋头翻看全国各地的报纸。
纸张油墨味扑面而来,看久了呛的两人不住咳嗽,眼睛不停在密密麻麻的数字之间比对,看得眼睛都有些发酸。
一番翻找对比,两人最终把目光落在了合肥。它既不在七个首批试点城市之列,却离沪市不太远,而且报纸上登出来的国库券牌价,明显比沪市低上一截。
谢宣瑜伸手指着报纸,眼里发亮,语气十分笃定:“就选合肥。”
定好了去处,一刻也不宜多耽搁,两人收拾好简单的行囊,挤进轰鸣嘈杂的绿皮火车,直奔合肥而去。
车厢里人声鼎沸,满是奔波赶路的旅客,谢宣瑜靠在车窗边,脑子里反复盘算两地的差价,心里、眼里都是要溢出的兴奋。
到了合肥,二人顾不上休整,径直就往银行赶,照着以前在云省的法子如法炮制,一口气在银行买下了十万块的国库券,转头又赶在当天下午,登上火车直奔回沪市。
前后不过两天功夫,就办完了原先要耗费快一个月才能做完的事。
一路颠簸回到住处,两人浑身都是旅途的疲惫,可看着眼前鼓鼓囊囊一袋子国库券,又压不住心底的兴奋。
三人关紧房门,把一袋子国库券全部倒在席子上,一大堆花花绿绿的券铺得满满当当。
为了避免被沪市银行证券点看出破绽,他们耐着性子,把连号国库券全部拆开打乱,一张一张混杂着装好。
做完,谢宣瑜才稍稍松一口气,他信心满满地对张玉兰说道:“去跟许麦讲,让她多联系些人,明天咱们开始兑券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