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安咬了咬下嘴唇，说道：“这生意是你和谢哥的，我觉得钱还是交给你们，由你们自己处理最好。”

尽管张玉兰满心狐疑，可牵扯到钱，拿在自己手里总归更放心。原先她也想过每天过来收款，又怕引得林安多心，眼下这个机会倒是合适，便顺势应下。

她答应后，林安肩膀一松，看得出来心里放下了一大口气。

张玉兰和林安又闲聊了几句，翻看核对了摊位剩余货量，心里盘算好了后续要补的货品。等两人忙活妥当，天色已经微微发暗，她得赶紧赶回去，谢家老两口要回家了。

匆匆赶回家，一进屋就看见桐桐坐在藤席上，小姑娘眨着一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望着她，张开小手，软软地喊着妈妈。

小家伙萌萌的模样看得张玉兰心都快化了，她丢下手里的包，一把将桐桐抱进怀里。

夜晚只有母女俩在家，她哄睡桐桐后便翻开书，抓紧空时间复习。

人的精力终究是有限的，自打她每天去服装亭收货款，无形中又分走了她一部分精力。以至于夜大期末考，她有两门功课不及格。学校只能先发结业证，通知她结业后一年内还有一次补考机会，两门考过，才能换成正式毕业证。

张玉兰紧紧攥着那张结业证书，满心苦涩不甘，却又有心无力。

她这边碰了壁，谢宣瑜在藤县收国库券的生意也没好到哪去。等他一到地方才知道，滇西一带早就来了好几批浙江、四川来的倒爷，众人抢着下乡收券，互相压价。更要命的是，私下收购国库券属于黑市交易，风声很紧，随时可能被当地群众举报，一旦被工商查到，国库券和现金全要被没收。

不光如此，早先谢宣瑜靠着国库券赚了钱，当时没有拉董飞入股，但送了董飞一台冰箱和一台洗衣机。等董飞把大件拖回家，这事直接在供销社家属院里炸了锅，格外扎眼。

自从董飞从单位离职，邻里私下都猜他日子怕是不好过，如今见他一下添了两大件家电，背地里议论不停，一家子就这么被周围邻居给盯上了。

这日两人又无功而返，耷拉着脑袋，缩坐在椅子上。

董阿婆关上收音机，看向二人：“你们两个最近死样大气（没精神），是不是收国库券不大行？”

听到“国库券”三个字，董飞像被电触到一样，猛地弹起身，快步跑到门口，紧张地四处张望，赶忙把门关上，转头压低声音说：“阿婆，这话可不能大声说。”

董阿婆看着董飞紧张的模样，不由得愣了神。

谢宣瑜赶忙在一旁解释：“不是小飞小题大做，是我们今天刚好撞见有人被举报，被工商带走了。”

阿婆脸色一松，淡淡道：“你越是偷偷摸摸，反倒越容易让人抓住你的把柄。”

董飞撇了撇嘴：“阿婆，这本来就是黑市生意，怎么能不偷偷摸摸？难道我还光明正大敲锣打鼓嚷嚷着收国库券？”说完又摆了摆手，“哎呀，您不懂，您不懂。”

阿婆哼笑一声：“我不懂？我吃的盐比你吃的饭都多。你这国库券，不就跟民国那时候的救国公债一样，都是从上到下摊派下来。”

顿了顿，慢悠悠地说：“券是国家发的，拿到手最终还是要找国家兑。既然是从国家出的，你们怎么不直接找国家买？”

董飞皱着眉，一时没想明白，只觉得阿婆这话听着绕口：“怎么还国家买国家卖？”

一旁的谢宣瑜小声琢磨着“国家买国家卖”，脑子顿时豁然明朗，他望着阿婆，眼睛一下子亮起来：“阿婆，您的意思是国家买国家卖？”

董飞看着二人跟打哑谜一般，急得抓耳挠腮：“什么国家买国家卖，我们是把券卖给国家。”

谢宣瑜朝董飞挥了挥手，示意他耐下心听自己解释：“我们直接去银行柜台，按正价买国库券。县里财政局会把国库券任务分到各个机关、供销社、工厂，好多职工手头紧不愿意认购，剩下的这部分额度，就能在银行走正规手续买下来。”

董飞一时没消化过来，皱着眉问：“那找银行买就是原价了，原价还怎么赚？”

谢宣瑜突兀地大笑起来，哈哈笑了好一阵才慢慢收住，“咱这是原价进，可不是原价出！我们把从正规银行买到的国库券，直接拿到沪市的证券机构卖掉，这不就有差价了？”

董飞眼睛猛地睁大，愣了片刻，嘴角一点点扬起，双掌一拍：“对呀！这样子咱就不用担心被工商查，还有钱赚！”

谢宣瑜笑着对阿婆说：“难怪老话讲，家有一老，如有一宝。阿婆，您可是给我们指了条明路。”

董飞心里长久提着的那块石头一下子落了地，快步跑到阿婆身旁，伸手搂住她，亲昵得像个孩子。

有了这个路子，谢宣瑜和董飞便不再跟外地其他倒爷争抢着下乡收券，不用时刻提防工商突击检查，也不必担心遭人举报被抓走。

接下来的日子，两人奔走在各个乡镇储蓄所办理国库券认购。

谢宣瑜又捎信给张玉兰，把他名下那四万元活期也寄过来，一并用来认购国库券。

电话里，张玉兰说：“那你还要在那边待多久？”

挣钱的路子一下变得顺畅，谢宣瑜哪里舍得立刻回去，只好敷衍着说：“我抓紧办，办完了就回来。”

电话里突然传来桐桐奶声奶气的声音：“爸爸。”

谢宣瑜只觉得一股热血涌上头顶，捧着电话筒，激动地催促：“桐桐，再叫一个，再叫声爸爸。”

电话那头又传来稚嫩的童声：“爸爸。”

张玉兰接过电话筒说：“桐桐周岁，你肯定赶不回来了。”

谢宣瑜这才想起，没两天孩子就要满周岁，临走前他明明答应过要回来陪桐桐过生日，这下要落空了，赶忙对着电话筒哄，“小玉，辛苦你了，好好给桐桐办一桌。你放心，回来你看我表现，我一定好好表现。”

撂下电话，谢宣瑜对董飞说：“咱们得抓紧，多跑几个地方，早点收完回去，不然小玉该生气了。”

董飞在一旁嘿嘿偷笑：“大哥，你还是这么怕小玉姐啊。”

谢宣瑜笑了笑：“何止是她，家里还多了一个小的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