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进门,他对着丁文副主任说:“丁主任,好久不见,我过来交钱。”
丁文见到他愣了一下,目光落到那张盖好章的申请表上,脸色微微一沉,转头对对面同事说:“你帮着抱下孩子。”随即抬眼看向谢宣瑜:“小谢,我有话跟你单独说。”
二人走到走廊尽头,丁文语气诚恳地开门见山:“小谢,我希望你能够回来继续上班。”
谢宣瑜说:“丁主任,我这时候回来,会安排我走哪条业务线呢?”
这一下把丁文难住了,她心里清楚得很,批发部南线业务如今捏在老沈手里,陈主任又偏着老沈,若是想要谢宣瑜回来,必然要把南线业务给到他,沉吟片刻后只能委婉说道:“要不你先回来,线路的问题我们再商量。”
谢宣瑜见她神色为难,退一步说道:“丁主任,要不您先商量好,确定分给我哪条业务线,我再考虑回不回来。毕竟我现在要养孩子养家,得挣钱。”
句句都是实打实的现实问题,眼下一切向钱看,丁文心里清楚,没法拿空洞的大道理和崇高的口号去劝说,微微点了点头说道:“那我和陈主任好好商量商量,到时候再通知你。”
谢宣瑜没再多说什么,转身回到财务室柜台前,干脆一次性缴清两年停薪留职的款项。
丁文在一旁看着他掏钱付款的利落样子,心知他在外面混得不差,倘若真要劝他回来,势必要把南线业务还给他,这事必然会触到陈主任的逆鳞,她心中叹一口气,苦笑着无奈摇了摇头。
当然,她也不是遇难而退的人,等谢宣瑜抱着孩子离开之后,她径直去了陈主任办公室,不多时,办公室里头竟传出争吵声。
两人争执的声音一声高过一声,楼上楼下的职工都听见动静,纷纷探着头往办公室方向张望。
有人低声问:“丁主任是不是想让谢科长回来?”
旁边一人接话:“谢科长要是回来当然好了,咱们收入都能往上提,你看这两年……”
另一个人轻轻摇了摇头,一副看透局势的模样:“我看没指望,陈主任怎么可能愿意让谢科长回来?谢科长又不肯事事顺着他,听他指挥。”
“他指挥?”又一人嗤笑一声,“是为他一个人的服务吧?现在苦了我们大家,肥了他一人。”
众人也只敢私下嘀咕议论领导,真要是当面遇上,转头又会堆起笑脸,对着陈主任一口一个听从领导安排。
这些事谢宣瑜当然不知道,他神色轻松,抱着孩子,回到张玉兰的摊位跟前。
张玉兰嗔了他一眼:“抱着孩子去显摆啦?”
“那是自然。”谢宣瑜倨傲地微微昂起下巴:“王志华还说我是孤老,我这是什么?这才是打他的脸。”
他心情大好,转头对着在水果摊上帮忙的念云和念沪说:“走,大爹请你们去达华宾馆吃冰淇淋。”
念云眼睛一下子亮了:“大爹,冰淇淋是哪种的?”
谢宣瑜还没来得及答话,一旁的念沪开口:“大爹,你带念云和桐桐去吧,我留在这儿帮阿妈守摊子。”
谢宣瑜逗他道:“怎么?你吃过冰淇淋了?”
念云抢着答道:“没有呐大爹,我阿哥和我都没吃过冰淇淋,阿妈顶多给我们买冰棍。”
谢宣瑜大手一挥:“那就走吧,一起见识见识。”
张玉兰也劝念沪跟着谢宣瑜一块去宾馆吃冰淇淋,摊子交给她照看,“你阿妈等会儿就从家里过来。”
念云挽住念沪的胳膊,眼巴巴望着他:“阿哥,去吧,你不去我也不去。”
念沪被妹妹这么一说,心也软了下来,点点头:“那好吧。”
谢宣瑜领着几个孩子往达华宾馆走,刚到门口,就见好些学生模样的年轻人,主动凑上去找外国人搭话,老外大多摆摆手,径直往前走。
念沪看向谢宣瑜,问道:“大爹,他们这是在干嘛?”
谢宣瑜也说不上来,撇撇嘴道:“进去问问服务员看看。”
他从前在达华宾馆西餐厅做过几年兼职的外事接待,里面的服务员、厨师他都相熟。早些年这里消费非得外汇券,普通人根本进不来。这几年餐厅这边放开些,只要有钱,拿人民币也能消费。
一进餐厅门,就有服务员笑着打招呼:“谢啊,好久不见。”
谢宣瑜笑道:“好久不见,给你看看我闺女。”说着颠了颠怀里的桐桐,带着几分得意。
服务员伸手逗了逗桐桐,“今天怎么想起过来了?”
“梅雨季刚过,太阳一晒闷热得厉害,带几个孩子来吃冰淇淋球。”谢宣瑜说着又顺嘴一问:“方才宾馆门口那些年轻人,是怎么回事?”
服务员笑道:“嗨,还不是出国热又兴起来了。不少人跑到宾馆外头找老外搭话,练口语。”
闲聊了两句,谢宣瑜领着孩子们落座,给他们点了冰淇淋球,又给桐桐要了一杯橙汁。坐下之后,他细细琢磨方才服务员说的话——有需求就有市场,这么说来,外汇这一行说不定要慢慢兴起。
他正想着心事,全然没留意怀里的桐桐盯着冰淇淋球,口水都快要淌下来。念云和念沪各自舀起一小勺喂给她。等回过神来,看见孩子这副馋模样,不由得笑了,又单独给桐桐点了一份冰淇淋球。
吃完临走时,谢宣瑜特地再要了两个冰淇淋球,请服务员装在饭盒里。他悄悄递过去一点小费,留下自己的地址,低声道:“要是这边有换外汇、外国人担保之类的消息,第一时间找我。”
服务员飞快把小费揣进荷包,笑着点点头,两人之间已然达成一份默契。
回到家,谢宣瑜把冰淇淋球放进冰箱,十一个月大的桐桐蹒跚着步子,踉踉跄跄,总围在冰箱边上打转。
到了晚上,张玉兰刚打开冰箱,桐桐两眼顿时放光,伸手指着冰箱,嘴里清清楚楚喊出一声:“妈妈。”
夫妻俩听见这一声,高兴得不得了,举着冰淇淋逗孩子:“再叫一个。”
小孩叫一声,他们喂一口,夫妻俩全然忘了小孩子不宜多吃冰东西,只顾沉浸在孩子开口喊人的喜悦里。
次日一早,桐桐微微发起低烧,喉咙也肿了,浑身不舒服,不停地扭来扭去。夫妻俩只得抱着孩子往医院赶。
只是病来如山倒,病去如抽丝。谢宣瑜留在家中照看孩子。另一边董飞回了云省,凑齐款项,发来电报催谢宣瑜尽快过去。
一面是挂着泪珠哭闹的孩子,另一面是唾手可得的钱财。谢宣瑜头一回体会到这般人生两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