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世纪80年代末到90年代初,是一个非常特殊的阶段,社会处在转型之中,城市化慢慢推进,人口流动一下子变大,各地暴力犯罪增多,治安压力陡增,这是时代转型伴随的阵痛。
临出发前,谢宣瑜郑重叮嘱林富祥:“把你身上的金链子摘了,这套西装也脱掉,换一身平常的衣服。”
林富祥一摊手,无奈说道:“这就是我平常穿的衣服啦,我还有什么衣服得啦。”
谢宣瑜转头对董飞说:“把你的衣服给他一套。”
董飞拿出旧衣服递给林富祥,还学着他的广普腔调说道:“你就穿着就得啦,听我大佬的。”
林富祥眼神里带着几分嫌弃,嘴里嘟囔着粤语:“我哋好不容易揾咗钱,点解要穿呢套穷酸衣啊?”
谢宣瑜冷着脸说:“外面的通缉令你没看见?西安的魏振海现在在外流窜,我们这一路全走的国道,你脖子上那根金链子,这身招摇打扮,到时候就是你的催命符。”
林富祥当然知道通缉令的事,电视里播过全国通缉的新闻,他下意识咽了咽口水,恰在此时董飞上前拍了一下他肩膀,吓得他后背猛地一抖,颤着声说:“做咩呀?”
董飞似笑非笑:“你最好听我大佬的话,我们那边车匪路霸多。”
林富祥嘴角接连抽搐两下,再也不敢多说半句嫌弃的话,麻利脱掉西装,换上了董飞那套旧衣裤,原本一身光鲜的羊城生意人,此刻看上去跟跑运输的师傅没两样。
谢宣瑜和董飞对视一眼,悄悄闷头一笑。
两辆满载电器的东风货车缓缓驶出羊城,彼时还没有高速公路,只有蜿蜒曲折的国道,路面坑洼不平,车子一路颠簸,车上两个专职司机,再加上谢宣瑜和董飞,几个人轮换着,星夜兼程赶路。
因为魏振海的全国通缉令,路上时不时就遇上关卡检查站,每一处关卡都得停车登记、查验货物,两辆车子装满电器,价值不菲,免不了引得检查人员多看几眼。
就这几眼,让林富祥心里越发发毛,一路上压根不敢提停下来休息的话。
两天两夜,吃喝全靠出发前备好的干粮,唯一一次停下,是后车出了点小故障,车子靠在路边,谢宣瑜下车检查车况,董飞也跟着下来,在路边捡了根粗木棍,站在一旁警戒。
林富祥下车站在路边方便,转头对董飞说:“细路,系咪太过小心啦?”
董飞斜了他一眼,吓唬说:“你没听过月黑风高,杀人越货?”
林富祥脸上的笑一下僵住,下意识咽了咽口水,慌忙拉起裤链,侧身站到董飞身后。夜色漆黑,树影随风晃动,山上偶尔有碎石零星滑落,那滴答轻响,吓得他后背汗毛尽数竖起。
此时他心里有些后悔,还不如守在自己档口做批发,虽说利润没有这么高,至少不用这般担惊受怕,眼下到了这深山里,强龙不压地头蛇,凡事都得倚仗旁人。
谢宣瑜修好车子,众人再次上路,林富祥紧紧挨着谢宣瑜,怎么都不肯挪位置。
第三日清晨,车子驶入了昆市。
这一路的担惊受怕已经把林富祥逼得神情萎靡,他提出来一定要找个地方休息休息,可是又不放心附近的招待所,便对谢宣瑜说:“你不是有部队的关系吗?去找找人,我们住部队的招待所吧。”
谢宣瑜心里本来也有这个打算,两车贵重电器停在外面,没人看守太容易出事,实在不放心,他当即主动给章部长打了电话,在对方的安排下,一行人直接去往了部队招待所。
三人洗漱完毕,横七竖八倒在床上,鼾声此起彼伏。
睡到下午,谢宣瑜率先醒过来,第一时间跑去停车的地方查看,见货物完整,心才放到肚子里,站在车边,他有了一个想法,等另外两人醒过来,他主动提起,打算拿出2台电视送给部队后勤。
林富祥听了有些不高兴,皱着眉念叨:“而家都冇挣钱,先要往外花钱,哪里有这个道理?”
董飞心里虽然有些不明白,但是他是绝对拥趸谢宣瑜,说:“大哥你怎么说我怎么听。”转头对林富祥说:“你要是不愿意,这两台就算我和大哥的。”
林富祥撇了撇嘴,二对一也只能勉强同意,心底依旧悬着,生怕被人黑吃黑把他丢在这,不过秉着商人的性子,他倒是顺带提了一句:“送了礼,可不可以让部队一路护送着我们卖货?”
谢宣瑜心里其实也存着同样的念头,在送慰问电视机的事情时,委婉地向章部长提了一嘴,谁知对方当即冷下脸,厉声喝道:“你把我部队当什么了?你把我的兵当什么了?当你们这些个体户的保护伞?”
谢宣瑜头一回见到章部长发火,心里不由得紧张起来,连忙解释:“您别生气,确实是我考虑不周,考虑不周。那东西是我的一点心意,是慰问部队的,您收下,那我先走了。”
谢宣瑜灰溜溜地回到招待所,跟其余几人说道:“今晚好好休整,明天正式出发。”
林富祥打量了谢宣瑜一眼,揶揄道:“白送咗礼,乜嘢都得唔到。”
谢宣瑜说:“白送也要送,感情你以为能过上安稳日子,就单单靠你自己?没有这群当兵的守着,你哪能安心做生意?”
董飞上前拍了拍林富祥的肩膀说:“我们这边的人都是拥军的,你别忘了,老山前线还在打仗呢。”
林富祥不想在这件事上继续纠缠,便转了话题问道:“明天从哪个地方开始卖?”
谢宣瑜拿出地图摊在床上,三颗脑袋凑在一处,他指着地图说:“我们先走楚雄方向,优先去吕合镇,那边公路好走,吕合煤矿有上千职工,坝子里又种烤烟,算是双重客源。等楚雄这一圈跑得差不多,再转去红塔区大营街镇。那边乡镇企业兴旺,农民手里有钱,厂里工人也买得起,咱们专挑街子日摆摊。”
这一番规划让林富祥心里满意至极,暗自庆幸找谢宣瑜合伙,若是单靠自己跑到这边来,怕是跟无头苍蝇一般乱撞,他笑着说道:“最紧要公路好走,这一路山路,颠得我屁股都快要分成两半啦。”
董飞笑道:“谁的屁股不是两半嘎,合着你一直是个整屁股啊。”
几人说说笑笑,一路压在心头的紧张和疲惫暂时冲淡了不少。
次日几人收拾妥当准备出发,章部长的警卫员小孙带着另一个人,一身便装走了过来,说道:“谢哥,我们要回老家,能不能搭你们的车一道走?”
谢宣瑜说:“我们要往楚雄方向走,然后再转去红塔。”
小孙说:“我们就在那附近,顺路捎我们一段。”
谢宣瑜点头应允,招呼他俩上车,两人分开各上一辆车,原本的车厢一下子更挤了,
林富祥说:“你去后面那辆车坐得啦。”
小孙没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