返回沪市的第一件事,照旧要去谢家报个备,谢父冷眼看着归来的夫妻俩,伸手接过小孙女桐桐抱在怀里,朝着小孩说着醋溜溜的话:“你个小囡囡还晓得回来呀?我还以为你要留在京市定居了。”
谢宣瑜嬉皮笑脸说:“回来的回来的,这才是我们的家。”故意斜了眼张玉兰,“再不回来,有人都要给我们定娃娃亲了。”
谁知谢父听罢并没有觉得有趣,而是冷冷说道:“养不起孩子就别生孩子,生了孩子就得想办法养活他们,指望着别人、攀附着别人算怎么回事?老二你怎么回事?”
谢宣瑜一噎,没想到只是个玩笑,到头来矛头反倒指向了自己。
一旁的谢谨瑜见状,立刻带着几分幸灾乐祸,接过话头说:“是啊老二,侬停薪留职了,总归要寻个活做做的呀。不然小囡囡哪能养?要我说,就是心气太高,单位里安安稳稳多好,堂堂大学生,现在停薪留职,侬能干点啥?”
谢宣瑜瞧不惯他大哥这副模样,表面是个体面的文化人,骨子里却是笑人无、恨人有,他冷哼一声,反唇相讥道:“那怕啥?房子我有,该有的我都备齐了,挣钱这事对我来说简单得很,不像有的人,还要紧紧靠着爹妈,生怕少占一点好处。”
谢谨瑜气得涨红了脸,说道:“你、你怎么回事啊?你怎么不知好歹呢?我是替你担心呢。”
谢母赶忙上前打圆场:“你们兄弟俩怎么回事?一见面就要呛几声?”
谢父看着自己的两个儿子,一个自私算计,一个聪明自负,他望向谢母,沉沉说:“你生的这两个儿子啊……嗐。”
千言万语,都化成了这一声叹。
夜里回到自家住处,谢宣瑜洗漱出来,看见张玉兰平躺在床上,桐桐横撅着小屁股,脑袋一个劲往她胸前拱,他望着这一幕,不由得笑出声:“你们这样子活像老母猪喂崽。”
张玉兰宠溺地苦笑道:“她现在吃奶一点都不老实,总要自己摆各种姿势。”
话音刚落,她又忍不住低声哎呦了两声,抬手轻轻拍了拍小孩的屁股:“扯疼我了。”
谢宣瑜在一旁嘿嘿一笑,假意对着小孩说道:“桐桐,你轻点,这可不是你一个人的,那还是我的。”
“乱嚼噻,”张玉兰嗔怪的白了眼男人,又说起白天争嘴的事:“我看爸是有些生气,他不是那种拿儿女去攀高枝的人,可爸为什么要同意静瑜和白明伟吶?”
谢宣瑜说:“哪里是同意,是拗不过罢了,其实这几年家里也私下给谨静瑜介绍过人,是她自己心高气傲,不肯去看。”
张玉兰抬眼看了一下男人,纠结半晌,“你是不是觉得白明伟不会回来了?”
谢宣瑜没有正面回答她的问题,反倒话锋一转,问道:“你觉得李青他们家那个服装店怎么样?”
张玉兰没料到话题忽然转到这上头,老老实实答道:“很新颖很漂亮,有些东西,完全不像咱们这儿能见到的。”
谢宣瑜点点头:“是啊,看着很魔幻,这还只是抄的香江的风格,可你要知道,美国比香江还要发达得多。”
顿了顿又说:“其实我不觉得他们的感情有多深厚,只是时间拖了这么久,有些事就变成了执念。人与人感情的沉淀终究要长期相处才能达到,像他们这种,早已不是异地,是异国。时间久了,连吵架都吵不到一块去。不光如此,见过外面繁华的世界,再回到国内这还在慢慢起步的环境,心里难免有巨大落差,除非有坚定的理想信念,否则是很煎熬的。远的不说,就说我自己,所有人都觉得堂堂大学生如今停薪留职,都等着看我的笑话,还好我自己无所谓,但不是人人都和我一样。”
话说到这,顺势转到自身打算,凑到媳妇跟前压低声音笑嘻嘻地说:“我打算南下羊城去看看,给咱服装亭进点开春新货回来。另外这次在京跟着陆叔叔听到风声,说物价可能要放开,我想趁机瞧瞧有没有合适的机会。”
张玉兰心里有些担心:“你一个人去行吗?要不我俩一块?”
谢宣瑜抬手指了指睡在两人中间的桐桐:“那她怎么办?你在家好好把她带好,就很好了。”
张玉兰眉头微蹙:“你要是有个伴和你一块出门就好了。”
有些念头不过是随口一提,不曾想隔天便应验了。
次日上午,胖丫领着董飞寻了过来,“你俩可算回来了,董飞都来好几天了。”
见到董飞,谢宣瑜心底一阵欢喜,快步上前,轻轻擂了下他的肩膀:“你小子来了?”
董飞丧着脸,咬着下嘴唇闷声说:“来了。”
一旁的张玉兰见状询问道:“小飞,你啷个达?屋里出么子事了?”
“对,你不跟我说,你跟谢哥说嘛,”胖丫跟着附和道:“来几天了,问他也不做声,死秧搭气(没精神)。”
谢宣瑜见他神情落寞,郑重的说:“你是不是遇上什么事了?”
或许是等到了可以信任的人,董飞积压在心底的委屈一下子翻涌上来,眼眶唰地就红了,他喉结重重滚动了几下,低声吐出一句:“我不干了。”
众人心头一震,连忙追问到底出了什么事。
董飞深吸了一口气,稳了稳声音说:“过年的时候吕芳找了过来,见我们许久没再去拿货,特地过来问问情况,谁知被楼下邻居撞见,他也是供销社的,一眼就认出了吕芳,晓得她是玉溪烟厂那边管批条门路的人,早先我一直免费帮他们家孩子补课,自打我跟着你一块,就没空再帮人补习了,那人心里积了怨气,转头就去学校举报我倒卖烟。”
谢宣瑜听得心头冒火:“那你怎么就老老实实认了?对方又拿不出实锤证据,你凭什么要认?直接一推二五六。”
“我没认,”董飞硬气地说,“我要他们拿出证据,可他们没有。”
他红着眼眶,声音微微发颤:“校领导压根不信,非要我在全校做检查,79年我们家帽子就摘了,可人们心里那顶帽子从来没摘,这么多年我兢兢业业教书,但凡评优评先,他们总要翻出以前的旧事来说,根本就不给我公道,这次我不干了。”
谢宣瑜站起身走到董飞身侧,面对着墙壁叹了口气,明白这是多年积压的委屈终于绷不住了,伸手轻轻捏了捏董飞的肩膀:“不干就不干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