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时难以理解现在的状况，我呆呆地看着伊田。

“松坂说的没错，山上刚刚的确向我表白了。而我之所以会出现在这里，当然是因为……我拒绝了他。”

……什么？

谁拒绝了谁？

伊田怎么回应了山上同学的告白？

一切都在旋转。长期以来，被我作为假定事实的根基被伊田的话摧毁了，让我一时半会儿没法厘清现状。

“我拒绝了山上的告白，所以……”

伊田叹了口气。

“……为什么？”

“松坂，你是怎样理解‘爱’这种感情的呢？”

爱？“爱”是我的名字，也是我对伊田的感情。我爱伊田，爱她爱到连我自己都很难具体形容的程度。这就是我对“爱”的理解。

当然，我不可能把这些全都说出口。

“我发现，我并不爱山上。”伊田继续说着，“所以，我会拒绝他，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。”

原来如此。原来，伊田拒绝了山上同学的告白，原来她对山上同学并没有恋爱方面的感情。绝处逢生的感情在我胸中激荡，我的心悄悄死灰复燃着。

在沙漠中快要干渴而死的旅人，在看到绿洲之时是何种心情呢？我没有体验过。不过，我能够断定，就算是那种心情，也不会比我现在更加欣喜就是了。

巨大的落差让我无所适从，心情上的大起大落让我的精神变得脆弱。然而，伊田的下一句话，成为了让我完全失去思考能力的最后一击。

“我所爱的另有其人。松坂，我知道这么说可能会很突兀，我知道松坂可能并没有那方面的想法，但是……经过今天的事，我也思考了许多，我决定至少在这件事上，不再欺骗自己的心。”

“松坂，我喜欢你。我所爱的是你，所以当然无法回应别人的告白。”

我全都听见了。但是，我好像又什么都没听见。因为，我的大脑已经彻底丧失了加工信息的能力，只能木然地望着伊田。

我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。

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，也不敢相信伊田所说的话。

我不敢相信自己正拥抱着如此令人目眩神迷的幸福。

伊田美丽的脸颊红红的，双眸水汪汪地看着我，蕴含着羞涩与期待，就像个……在对自己心爱之人倾诉衷肠的女孩。

“果然，这会让松坂感到惊讶啊。”

伊田笑了笑，目光逐渐低垂。

“在……在松坂回答我之前，我想……我有些事情必须要向你坦白。”

她就这样自顾自地说了下去。因为她知道，现在的我并没有出言回复她的力气。

“还记得几个月之前的事吗？我曾经跌倒在路边，松坂问我原因，我说不是身体上的疾病。”

“其实，那是经常会发生的事情。看看这个。”

伊田小心地从怀中取出一个白色的小药罐，摆在我的面前。

“这是药。具体而言，是治疗我精神疾病的药。我时常会发病，比起无力地摔倒，更经常出现的症状是难以抑制的躁动和发狂。在症状发作的时候，我会短暂地失去意识，无差别地伤害身边的人。这是一件非常非常痛苦的事情。”

伊田咬着嘴唇。说出这些事让她感到很难过吧？但是，这个坚强的姑娘还是继续说着。

“我并不像表面上看起来的那样优秀。正相反，我是个扭曲又恶劣的女孩。我是个难以治愈的病人，虚伪、自私、爱撒谎，在有些事情上又无比怯懦，不敢踏出哪怕一步。我本来就已经够扭曲的了，可是现在，在我的心里，又孕育出了这份更加扭曲的爱恋。”

伊田自嘲地笑着。

“我无可救药地爱上了松坂。虽然我们都是女孩子，但我还是无法克制对你的感情。我希望松坂能一直陪在我身边，我希望能够独占松坂的爱情，希望能和松坂建立特殊的关系。”

“啊……终于把这些话全都说出来了啊。”

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一般，伊田瘫坐在椅子上。

“好了，我已经把自己的伤口全都撕开来，摆在你的面前了。那么，是否要接受这个残缺不全的我，还请松坂综合各种方面的因素，好好地考虑考虑吧。”

“我接受。因为，我也爱着伊田。”

我的声音无比镇定，丝毫没有刚才的颤抖。这一点让我也非常意外。

“……是么……”

深深地看了我一眼之后，伊田缓缓闭上了眼。

“……即便……即便我有那么麻烦的疾病？”

“嗯。患上何种疾病并不是伊田的错，况且，伊田一直都坚强地与病症做着斗争，无论精神上受到何种折磨，都未曾失去你的温柔。我已经亲身体会过这一点了，所以，我希望能够分担伊田的病痛，不管有什么困难，都和你一起面对。”

“即便我的性格那么恶劣？”

“说自己性格恶劣，只是因为伊田是个过于善良和优秀的人罢了。人总有各种各样的缺点，说起性格来，我只会比伊田恶劣十倍不止。也许伊田的确说过很多谎言，但那些谎言也都只是为了守护伊田所珍视的事物。在我看来，伊田绝不懦弱，而是令我无比艳羡的坚韧。我之所以会如此深深地爱着伊田，就是被你的性格所吸引，这一点毋庸置疑。”

“即使我的爱意如此扭曲？”

“在扭曲这一点上，我想我们两个只能是彼此彼此吧。我和伊田都是身怀伤痛的人，伊田是因为疾病，而我是因为家庭与过去。这没关系，再怎么扭曲也不要紧。正因为是扭曲的人，我们才能互相拥抱彼此，用自己的爱抚慰对方身上的伤口，在未来的日子里同舟共济。”

“松坂，我还想……还想再听一次你的答复。”

伊田重新睁开眼。与先前不同的是，少女的俏脸上洋溢着感动与幸福。

“嗯。从今往后，无论多少次，只要伊田想听，我都会毫无保留地向你表达自己的爱意，因为这本就是把我的心填得满满的感情。伊田，我爱你，我非常非常地爱你，想要把我的全部都献给你。伊田在我最绝望的时候出现在了我的生命里，用自己的温柔给予了我希望和温暖。我想要陪在伊田身边，或者说，没有伊田的话，我根本不知道自己应该如何才能活下去。”

“我爱你，松坂。”

“我也爱你，伊田。”

跌跌撞撞地站起身，我绕过桌子，来到伊田身边。伊田张开双臂，任由我紧紧地抱住她。少女的身躯娇小又柔软，此时正因为过度的幸福而不断痉挛着。

“可……可以吗？”

伊田近距离地看着我，显得非常害羞。她吞吞吐吐地问。

“当然了。”

我露出一个让她安心的笑容，闭上了眼。

伊田挺起身，让自己的唇瓣和我的碰触在一起。伊田的吻相当生疏，而我也用同样生疏的方式回应着她。

幸福，幸福到让我近乎昏厥。

是啊，正因为是同病相怜的人，正因为怀有相同的扭曲爱恋，所以我们才能像现在这样相拥。

我和伊田都是病人，都拥有着不完整的灵魂。但是，这又如何呢？

我拥有了她，她也拥有了我。我们互相把伤口贴在一起，不就能止住外流的鲜血了吗？

我爱伊田。

伊田也爱我。

这就足够了。

######

那一天，我又留在松坂家里，和她聊了许久。

“女朋友……女朋友……伊田是我的女朋友……嘿嘿嘿……”

松坂一副乐不可支的样子。她纯真无邪的笑容真的很有趣，不过，我自己的心情也是一样的，所以没什么资格取笑她就是了。

嗯……没错，我和松坂现在是“女朋友与女朋友”的关系。这么听起来似乎有些奇怪，但事实就是如此。

“所以，我以后应该怎么称呼松坂呢？交往以后还叫姓氏是不是有点生疏？那就叫你——小爱？”

“不要！”

我的女朋友意外干脆地拒绝了这一点。

“我才不要管伊田叫‘小华’。那样的话……”

松坂的话没有说全，但我已经明白了她的意思。原来，我的女朋友是个相当喜欢吃醋的可爱女孩啊。

“那要怎么称呼呢？”

这是一个相当关键的问题。

“这样吧。”我的女朋友思考了一会儿，“在其他人面前，我们还是保持以往的称呼就好。私下里的话……可以称呼你‘我的伊田’吗？”

松坂期待地看着我。我这才意识到，她的占有欲似乎非常强。现在回想一下，她会因为山上闯入了我和她的二人世界就闹起别扭，顿时就变成了非常容易理解的事情。原来，她在那个时候就已经喜欢我了啊。

松坂好像希望我能变成她的所有物。正巧，我也有这样的愿望。

哼哼，论起占有欲来，我可不会输给任何人。所以，做好觉悟吧，我的松坂！

当时的我们并没有想到，“我的伊田”和“我的松坂”这样的称呼，很快就因为过于拗口与冗长，被我们两个心照不宣地放弃了。果然称呼这种东西，还是要简洁明了就好嘛。

不过，这也是我乐于见到的现象。因为……“松坂”这个词，早就被我倾注了过多的爱意，使得它在我心中占据了无法撼动的地位。可以的话，我还是希望能一直用“松坂”称呼她。

总体而言，今天对我来说并没有什么实感。从被山上告白，到明确自己的心意，再到和松坂成为恋人，这一切都发生得太快，我们的关系也产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。

松坂成为了我的女朋友。这么说也许有点奇怪，因为我也是松坂的女朋友。双方都是女朋友，这就是我和松坂之间关系的基调。

那么，从今往后，我们之间的相处，会和之前有什么不同呢？

因为是第一次的恋情，所以我没法说清楚。

我的梦想实现了。幸福、快乐，以及对未来的憧憬，这些就是我全部的心情。

不管怎么样，即使会面临很多困难，但松坂已经和我站在了一起。

人的精神处于亢奋状态下时，入睡就会变得困难。当天晚上，我辗转反侧，久久不能沉入梦乡。

房间里已经关了灯，一片漆黑之中，我爬到床头，拿起手机，点亮屏幕，再次查看着不久前松坂给我发来的那条写着[晚安。]的简讯。

其实，在那之前，还有一条她发来的信息，但是我担心父母会检查我手机的收信箱，所以忍痛删除了。那就是——

[爱你。]

松坂爱我。

好开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