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已经忘记,自己究竟是如何从学校回到家里的了。
从早晨的第一节课开始,我就一直在精神恍惚之中度过。我知道自己并不是一个在精神上十分坚强的女孩,但我没想到山上同学的话竟会对我产生这么大的影响。
山上同学并无恶意,况且,他说的全部都是事实。作为实际上的对手,他一阵见血地指出我的问题所在,逼迫我面对不得不面对的现状,山上同学的行为绝对算得上高风亮节。
我没法让伊田喜欢上我,也无法承担自己这份爱意的沉重。
先前,我就已经思考过这个问题了。当时我得出的结论是,我不可能是山上同学的对手,无法将伊田从他那里横刀夺爱。因此,作为一个没有资格站上起跑线的运动员,我决定默默地退到一边,紧紧地把握住那些伊田还愿意和我待在一起的时光,直到不能再和她并肩同行为止。
那么,现在呢?
我已经知晓,即使是这份忍耐,即使是这种默默的陪伴也会在无形中伤害到伊田。原本我以为,就这样放任下去,虽然会让我承受许多委屈和艰辛,但至少能让伊田不因为我而流泪。可是,这个世界总是事与愿违。
伊田是个病人,她有着那么多不为外人所知的艰辛。如果不是山上同学今天告诉我,我甚至不知道她正在遭受那种症状的折磨。我还真是不合格啊,无论是作为伊田的朋友而言,还是作为伊田的爱慕者而言。
从早上一直到现在,纷乱的念头就绞作一团,让我保持一种既像是在思考,实际上又什么都没在想的状态。必须要做些什么才行,既然知道了那些事,就不可能继续保持沉默。但是,又害怕轻率的行为给我和伊田之间造成更深的裂痕,给她带来更多的伤痛。
今天是伊田病愈后返校的第一天。她会来我的教室找我吗?我想这大概是不可能的。她有很多请假期间积压的事情需要处理,就算是课间,也会有一批接着一批的同学围着她。伊田是学校里的焦点人物,就算她想要把她的目光投向我,也必须穿过重重的人海才行。我和伊田之间的距离就是如此的令人沮丧。
果然,一直到放学,我也没能见到伊田。午休的时候,我壮着胆子假装从伊田班级的门口路过。想看看有没有接近她的机会,可伊田的身边总有其他人在。
一提到放学,某件令我害怕到毛骨悚然的事情就钻进了我的脑海。就算我拼尽全力想要忘记它,但它还是如同魔咒一般,久久地萦绕在我的心头,让我难以平静下来。
山上同学要向伊田表白。
之前,虽然山上同学是伊田名义上的未婚夫,同时还是从小到大的玩伴,但二人之间并未确立恋爱方面的关系。伊田把他们之间的婚约看作是双方父母之间的事,并没有太过当真。然而,他们之间的关系在今天就要发生变化了。
伊田会答应山上同学,成为他的女朋友吗?至少在我看来,我完全想不到伊田有什么会拒绝他的理由。
高中时代的恋爱是几乎每一个人都会憧憬的。一方面,山上同学各方面的条件都很好,即使和天才般的伊田在一起,也不会让人觉得不般配;另一方面,山上同学和伊田早就是好朋友了,和知根知底的熟人谈恋爱,总比和一个刚认识不久的陌生人谈恋爱要安心许多。
苦涩的滋味在心头蔓延着。我喜欢伊田,我希望伊田能成为我的女朋友,我希望她能只看着我一个人。但是,我对发生的,以及即将发生的一切都毫无办法。
不知不觉间,我已经收拾好书包走出了教室,隐藏在走廊的角落处,观察着伊田班级的门口。对于这种跟踪狂一样的行为,我感到非常不齿,但双腿就是不听我的话,执拗地待在这里不愿意离开。
我看到了山上同学,他正等在门外。此时的山上同学会是什么心情呢?要向心爱的女孩子表白,果然还是一件会令人忐忑不安的事情吗?我试着想象自己向伊田表白的场景,但无论如何都没法在脑海中形成那样的画面。
不过,山上同学面临的是一场几乎必胜的战役。所以,此时的他会想象伊田成为他的女朋友之后的事,沉浸在幸福之中吗?
真好啊,要是我也是男生就好了。不过,如果我真的是男生的话,我可能连认识伊田的机会都不会有,更别提之后的事情了。
不想继续在家里待下去了。这个封闭的,只有我一个人在的孤零零的空间只会不断地放大我心中的苦闷,让我的思绪像脱缰的野马一样停不下来。我连衣服都没换,依旧穿着学校的制服,浑浑噩噩地走出了家门。
山上同学会在哪里向伊田表白呢?我刚才看到他在伊田班级的门口等她,也就是说会在放学路上吧。我下意识地想要去找寻他们两个人的身影,但就算看到了他们之间表白的场景,也只会让我更加心痛罢了。因此,我就这样漫无目的地游荡着。
夕阳很暖。夏天的太阳总给人一种灼热的讨厌感觉,可秋末冬初的太阳已经能让人感受到依恋般的温暖了。但是,再怎么温暖的太阳,总会有落下地平线的那一刻吧。
我的太阳,也要落山了。
太阳本身不会消亡。落下地平线的太阳,只是不会把自己的光芒投向这个世界了而已,它依旧会照耀地球另一端的世界,散发自己的光明和温暖。
伊田也会这样吗?慢慢地,她也会把曾经无意间给予我的温柔,转移到别人的身上去吧。
肚子很饿,因为中午我就因为失魂落魄而没能好好吃饭。但是,这种饥饿的感觉反而能让我变得清醒一点。我喜欢这种感觉,因为只有它告诉我,我还活着。这是一种近乎于自虐般的感情,但这已经是现在的我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了。
夕阳西下,最终把自己的身影完全隐没于西方的天际,沉沉的暮霭笼罩着大地。这份宁静的哀伤也许会让诗人们谱写出隽永华美的诗篇,但只能让我徒增悲怆。
归巢的麻雀成群结队地从低空飞过,向着不远处的小树林而去。
是啊,我是不是也该回家了呢?
值得庆幸的是,我还有家可以回。
即便那里空无一人。
漫步在暗沉的黄昏之中,我踏上了归家的路途。
站在家门口。
拿出钥匙。
开锁。
屋内亮着灯。
我愣住了。
“啊,松坂终于回来了啊。”
一个我怎么想也想不到会在此时响起的声音迎接着我。我怔怔地站在门口,而伊田则从外屋桌前的椅子上站起身,向我走来。
“伊田……你怎么……”
“我记得今天不是松坂要去打工的日子,所以就想来找你。多亏松坂之前把钥匙给我了,所以我就不用再像上次一样等在门口了。”
“可是……伊田不是……”
可恶,没法说出一句完整的话。伊田出乎意料地出现在了我的家里,这一事实让我无比动摇。
“看到家里没人之后,我一开始还在想你是不是直接坐电车去镇上打工了,但是又看到你的书包放在玄关,就猜测你应该是回家之后临时有事出门一趟,很快就会回来,所以就在这里等你啦。”
伊田拉住我,把全身僵直的我拉进屋里。
“好啦,别一直站在那里嘛。松坂怎么还穿着制服,快换掉吧。”
被她半推着进了里屋,我脱下学校的制服,换上家里穿的便服。不过,我的手一直抖得很厉害就是了。
“今天可以打扰松坂吗?我想吃松坂做的料理!”伊田的双眼闪闪发光,“生病在家的时候,我就一直很想念松坂的手艺。”
“……当然没问题。”
伊田的神情让我放松了不少。也对,不管那些复杂的事情,像现在这样,伊田坐在我的家里,满含期待地想要吃我做的菜,不就已经是我梦寐以求的事情了吗?
只是,她为什么会在今天到来呢?明明伊田应该……
这一点始终让我迷惑不解。
从冰箱里取出豆腐,切成块。豆腐这种东西很容易变质,一般都要在买来的当天尽快吃掉。
把它们放进煮锅的时候,我才发现酱油瓶已经见了底。
“我去买瓶酱油回来吧。”
观察仔细的伊田一下子就发现了这一点,她说着就往玄关走去,想要换上室外穿的鞋。
我的身体擅自移动了起来。在我的大脑反应过来之前,我的手就紧紧地拉住了伊田的衣角。
“怎么了?”
伊田回过头,疑惑地看着我。
“不要……”
我咬着自己的嘴唇。是啊,我该用什么样的说辞来解释自己现在的举动呢?
“我不要让伊田离开我。”
最终,我还是想不出什么办法,只能坦率地说出心中所想,苦苦哀求着她。
我非常害怕,害怕到全身发抖。我害怕这一切只是我一厢情愿的梦境,我害怕真正的伊田此时正在和山上一起欢笑,面前的她只是我的执念所造成的幻影。我害怕伊田踏出家门之后,这个幸福又虚假的梦境就会破碎,我就不得不在令人绝望的现实中醒来。
是的,我希望自己永远也不要醒来。因为……这是一个多么幸福的梦啊。
看着我的表情,又看了看我拉着她衣服的手,伊田露出了笑容。笑容中所蕴含的那份温柔神色,是我至今为止看到过的最耀眼的表情。
“好,只要松坂希望,我哪里都不会去。我已经给母亲说过谎了,说因为我这一周都没来学校上课,老师要把一些重要的知识点给我补习。所以,晚一点回家也没关系,我可以一直在这里陪着松坂哦。”
用谎言来陪伴在我的身边,用谎言来给予我无尽的温柔,这还真是伊田的作风啊。
因为发生了以上的事,所以我重新回到炉灶边,开始煮没有放酱油的味增汤。
淘米。加水。设置电饭煲。
把萝卜切丝,用醋、盐和辣椒凉拌。
很快,一菜一饭一汤就做好了。我把它们盛在碗里,摆在外屋的桌子上。
“我开动了。”
“我开动了。”
“嗯,松坂的料理好好吃,简直比饭店里的还要美味呢。”
“饭店里可不会有白水煮豆腐或者是凉拌萝卜丝这样的简单菜色啦……就算是在梦里,伊田还是这么温柔啊。”
把话说完的时候,我才察觉到了异常。可能是因为我今天的精神不太稳定,我竟然把原本应当是内心想法的话就这样说出了口。果然,伊田放下筷子,疑惑地看着我。
“在梦里?”
好啦,既然已经说漏嘴了,那么就无所谓了吧。反正是在做梦,那么说什么都没关系。醒来之后,就连我自己也会忘记这一切吧。
“这当然是做梦啊,因为真正的伊田,此时根本就不可能在这里嘛。”
“不在这里,我应该在哪儿呢?”
伊田的表情变得更加迷惑不解了。对于做梦而言,我能看见这么清晰的表情,还真是难得。这是因为伊田在平日里给我留下的印象实在是过于深刻,所以才能梦见这么活灵活现的她吗?我不禁这样想着。
“真正的伊田,现在肯定和山上同学在一起啊。”
“山上?为什么你会知道……”
“我当然知道。因为,今天早上,在伊田来学校之前,山上同学就找到了我,把今天要向你表白的事情告诉我了。”
“啊……他还真是的,为什么要把这些事情告诉你啊。”
伊田有些伤脑筋地扶着额头。
“人不可能同时出现在两个地方,这是常识。所以,既然伊田现在正和山上同学在一起,那么我在家里能看到伊田,就肯定是做梦……”
“好啦好啦,松坂先别激动,冷静一下好不好?”
可能是我越说越激动的缘故,伊田苦笑着说。
很快就要醒来了吧。我是在何时睡着的呢?记得我在放学回家之后又出了门,也就是说,现在的我其实正躺在荒郊野外陷入沉睡吗?还真是个不安全的做梦地点啊。我开始胡思乱想。
“松坂,你先掐一下自己,或者用力眨眨眼。”
伊田这样说着。
为什么要掐自己呢?反正这是在做梦,又不会感觉到痛……等一下,真的好痛!?
看着我因为痛觉而露出的表情,伊田脸上的苦笑越发浓郁。
“所以,你知道现在不是做梦了吧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