已经离开城镇的林言月并不知道城中发生的事,心里还在担忧远在南泽的族人。
天空乌云沉沉,风带来潮湿的气息。马车走在官道上,轮轴转动发出轱辘声。
负责驾车的是慕语安挑选的一名侍卫,名叫元易。
她放慢车速,问车里的林言月:“待会可能要下雨。林大人,我们还要继续赶路吗?”
林言月推开车窗往外看了一眼,说:“继续赶路罢。”
她着急抵达南泽,而且看这天气,也不是一时半会能天晴的。
元易应了一声:“好。”随后穿上蓑衣,继续驾车。
天上果然很快下起雨。豆大的雨点砸在车顶上,噼里啪啦响个不停。水汽向四周弥漫,形成一层水雾。
林言月听着头的声响,心里掀起一股烦躁,同时也对南泽的情况愈发担心。
如果天上的雨始终不停,那受灾的人只会越来越多。
这场雨接连下了五天都不见停,终于靠近南泽,负责驾车的元易吐出一口气。
“林大人,前面就快到了,你在车里坐稳。”
原本只要三天就可以到,因为很多路被淹,她们就只能绕路。现在到第五天,才远远看见城镇的轮廓。
林言月从马车里出来,抬眼看过去,混着黄泥的积水掩盖住了所有的路面。
马车在这种积水的路面并不好走,看不清路。而且路面被水泡的时间过长,随时都可能会陷进泥里。
元易见她出来,关心地劝道:“林大人,外面还在下雨,你快进去罢。”
林言月说:“不妨事。”
现在的雨比之前小了很多,马车前面也有车檐,挡一点雨还是没问题的。
在马车里坐久了闷得慌,出来透透气也好。
元易没再劝,只让她扶稳,认真地驾着马车。
虽然路面都被淹了,但毕竟是官道,只要沿着开阔的地方走,就不会跑偏。
又走了大半个时辰,马车终于来到南泽的城门处。
城门紧闭,门口堆了半人高装满土的粗麻布袋,拦住外面的水。
“有人吗?”元易对着城门大声喊。
没过多久,头顶传来声音:“你们是什么人?”
林言月抬头看过去,原本守城门的官兵此刻都站在城墙上,打量底下的马车。
“我是林府的人,各位可否行个方便?”林言月对他们说。
城墙上的官兵听到她说林府,不敢轻视,派出几人从城墙上下来,打开城门。
等仔细看清面容,有人认出林言月:“原来是林太傅!您怎么回来了?”
“我回来省亲。”林言月如实说出自己的目的,并问,“现在城里怎么样?”
一名官兵回答说:“西城区都被淹了,就剩下东南几块地方还能住人。”
他们从里面抬出一块木板,架在马车和门口的袋装土堆上,给林言月垫脚。
“林大人先进来罢。”
“马车只能从北城门进。”有官兵从土堆上爬出去,从元易手里接过马车,对她说,“你跟林大人一起进去罢,晚些时候我会把马车送回林府。”
元易没有推辞:“多谢。”
她没踩木板,脚下微微发力,从马车上跳到城门。
官兵把木板撤走,林言月和元易跟着他们一起进城。
身后的城门重新关上。
城中的景象远比想象的糟糕。各处屋檐下、台阶上,只要是能躲雨的地方,都挤满了人。他们面容憔悴,蜷缩在一起保存温度。
在这种恶劣的条件下,自然也有不少人生病,嘴唇一片泛白。
“周围的村庄基本都被淹了,这些灾民无处可去,就只能躲到主城来。”
有官兵给林言月解释。
南泽的主城地势较高,且周围挖了大量的排水渠道,一般情况下不会淹到这里。
西城区被淹,就说明已经很严重了,最少大半个南泽都在水下。
她们进来的方向是东城区,已经算是南泽最后一块没有积水的地方。城门口的积水还在不断上涨,若是雨一直下下去,迟早也会淹到这里。
“林大人既然是回林府,我们就不送了。”官兵说完话,重新回到城墙上驻守。
元易撑开伞,给林言月挡雨。
下着雨的街道一片空旷,看不见任何走动的身影。各个商铺都紧闭着门,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。
有人倒在雨中,根本没有人会去关心。过了一会,才有官兵过来,把人抬走。
林言月一言不发,带着元易走到林府。
相比京城,南泽城的林府要大很多。这里是林氏的根基,居住着林氏的好几代人。
两人刚一到林府,就看见大量的灾民聚集在林府门口,就算有一部分人淋到雨,也不愿意离开。
林言月看到如此景象,便不打算从正门进,正欲转身去后门。
地上有坐着的灾民抬头看到她们,开口说:“林府不收留人,想找住处,去别的地方罢。”
林言月脚下一顿,继续往前走。
等到后门处,她上前敲门。
叩叩叩,几声敲门声被掩在雨中,并不明显。
等了一炷香,依旧没有人过来开门,元易用力地拍了几下门,声响极大。
这次总算有人过来把门打开,问:“谁啊?”
林言月出声:“是我。”
开门的是一个约莫十几岁的小姑娘,她好奇地打量林言月:“你是谁?”
林言月看到她陌生的脸,发现也不认识她:“你是府里的丫鬟?”
小姑娘点头:“算是罢。”
林言月又问:“你们家家主在吗?”
林氏现任家主是林言月母亲的妹妹,也就是林言月的姨母。
“在的。”小姑娘听到她认识林家的家主,态度明显变得积极起来,“你在这里等一会,我这就去喊人。”
没等太久,林家家主林梓茹就走了出来。
“言月?你怎么回来了?”林梓茹看到林言月,颇为惊喜,她赶紧让林言月和元易两人进来。
“哦,不对。你现在当官了,我不能再直呼你的名字。”林梓茹后知后觉地改口,“林太傅?是不是?”
她高兴地上下打量林言月一圈:“人长大了不少,也变漂亮了!”
林言月笑说:“姨母还跟以前一样喊我就行,哪有那这么多讲究?我现在回来也不是为着公务。”
林梓茹好奇问:“那你回来是......?”
“当然是回来看你们。”林言月说。
林梓茹笑容变淡了一点,语气颇为不赞同:“那也别挑这个时候回来,路上怕是不好走罢?也不知道这雨还会下多久,说不定那天就淹到东城区了。待在京城多好......”
她絮絮叨叨地说了很多,话里话外,都是希望林言月赶紧离开南泽,回京城去。
“我知道的,等到时候待不了,我就跟你们一起走。”林言月安慰她,“说不定过段时间,雨就停了呢?”
林梓茹知道她性格执拗,也不好再说什么,跟她说林府现在的情况:“整个南泽都被淹了大半,很多从林府出去的人,都跑回来躲灾。拖家带口,家里多了不少人。你要是碰见不认识的,不用管他们。”
她带着林言月回到她原来住的院子:“这里我还是给你留着,没让人进来。”
“谢谢姨母。”林言月心里涌上来一阵温暖。
在京城的时候,她时常感觉孤身一人,所以浑身带着刺。只有回到南泽,她才有家的感觉。
“咱们是一家人,你跟我客气什么。”林梓茹帮她安排好一切事宜,叮嘱说,“现在比不了以前,你要是觉得哪里缺了东西,我再帮你添置。”
她告诉林言月,林府每日申时都会发放一次救济粮,所以才会有那么多人堵在门口。
日后她要是想出门,就走后门,再带一两名侍卫或者丫鬟。
“现在这样就好。”林言月也不是矫情的人,没那么讲究,“多给其他人准备罢。”
外面还有数不清的人正处于灾难之中,她住在这里享受,已经是幸运了,更不应该去抱怨。
林梓茹感叹说:“你真的长大了。”
刚见面时说的长大是她年龄和外表的变化,现在的长大,则是她身心上的成长。
曾经喜欢撒娇、任性的小姑娘,出落得亭亭玉立,真正有了大人模样。
林言月的眉眼很像她母亲,林梓茹看到她的脸,心里涌上来一股怀念。
她知道母亲是林言月心中的伤痛,没有去提及,问她:“你一个人在京城过得怎么样?”
“我怎么会过得不好?”林言月一脸理所当然,“还没有人能欺负到我头上。”
说完这句话 ,她脑中浮现出慕语安的脸,又被她迅速赶走。
林言月讲了几件在京城的趣事,逗得林梓茹直笑。
外面有人过来喊,林梓茹听到后说:“到午膳的点了,你跟我一起去前厅用膳罢,正好告诉大家你回来的事。”
林言月点头:“好,我好久没见过大姐姐了,也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?”
她口中的大姐姐,是林梓茹的女儿,比林言月大两岁。
“她啊,变化可大着呢。”林梓茹一脸神秘,“等你见到她肯定会大吃一惊!”
林言月便带着满心的好奇,跟林梓茹一起来到林府的前厅。
前厅里坐着很多人,能坐在这里,或多或少都跟林氏有点关系。
一共摆了五桌,林言月放眼看过去,其中一半的人她都不认识,估计是因为躲灾过来的。
“你们快看看,这是谁回来了。”林梓茹从踏进前厅,就招呼人朝她们看过来。
“言月!”
“二姐姐!”
“......”
各种称呼都喊了出来。
林言月笑着回应:“我回来了。”
“你回来怎么不提前递个信?”
有人从主桌上站起来,激动地走到林言月面前,拉着她上上下下打量,感叹说:“长高了,也变漂亮了。”
“你怎么跟姨母说得一样。”林言月哭笑不得地抬头看她,“大姐姐,你才是长高了罢!”
林沛秋松开她,一脸得意地炫耀:“怎么样,我现在是不是长得比你高了?”
两人小时候,林言月就一直嘲笑林沛秋是个矮冬瓜,又矮又胖,以后肯定娶不到心仪的坤泽。
想不到短短七年的时间,林沛秋摇身一变,成了一个身材高挑,容貌出众的乾元。
林言月确实十分惊讶,问她:“那大姐姐现在是不是已经娶到心仪的坤泽了?”
她记得小时候,林沛秋很喜欢街上一个家里开杂货铺子的小姑娘,整天就追在那小姑娘身后跑。
估算一下年岁,两人应该有结果了才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