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庭佑到皇宫里了后,天已经沉了下来。
顺德将他引去了御书房。
御书房内点着明亮烛火,烛火下,赵昱坤穿着身暗黄色中衣,取了冕旒,整个人看上去很闲适放松的状态,与早晨那威严极重坐在龙椅上的那人截然不同,他垂着眼,看着手中的奏折。
他听到了声响,还不等赵庭佑先开口,就道:“你来了。”他最后看了眼手中的奏本,然后抬眼看向了他这个弟弟。
赵庭佑仍是穿着一身华服,整个人显得清冷而尊雅,站在这御书房内,更衬得风华绝然。赵昱坤看着他,他其实心里清楚,表面上他这个弟弟寡言清冷,给人很强的距离感,但实际上他的心思却很是单纯善良,优柔多思,其美誉也是朝野称叹。
赵庭佑依旧恭恭敬敬地向他行了一礼,分明已经将旁人都屏退了,他还是那般毕恭毕敬,不曾逾越,好似早晨那个跪下来说出些大逆不道之话的人不是他那般。
“就不用行这些虚礼了,今夜我唤你过来,是想跟你说些亲近话。”赵昱坤将奏本放到了一旁,看着赵庭佑缓缓开口。
赵庭佑显然也已经料到了,皇兄傍晚唤他入宫,来的御书房,想必应当不会是朝堂之事,大概率…还是讲讲今日早晨没有聊完的话题。
“今早朝廷上,是我脾气躁戾了些,你回去,也应当上过药了吧。”赵昱坤看着他这个寡言的胞弟,他一双眼睛看向了自己。
“劳烦皇兄挂心,已涂抹过药了。”他又开口道:“皇兄不必这般说…今早…是臣弟逾越了。”他抿着唇,又将眼皮垂了下来。
但他嘴上这样说着,实际上一直在思忖,已想好另一个法子在将来保全裴衡。
赵昱坤笑了笑:“不向朕求密旨了?”他还以为赵庭佑是想通了。
赵庭佑点了点头,他想起了早些年,自己的父皇也曾许过自己一块玉佩,与裴家的免死金牌很像,他之前一直忘记了,直到今早看到裴衡为了自己拿了出来,他才想了起来。
那块玉佩,是在封他为珩王时赏赐给他的,可保他一世无虞,福及子孙。
不过他也不会有子孙后代,所以父皇应当是不介意,他用来庇荫他所爱之人的吧。
赵昱坤看他又没有说话了,也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些什么,就入了正题:“你与裴衡,是准备就这样下去吗?”
赵庭佑微微一怔,他没有想到皇兄会说得如此直接,一双眼睛亮而澄静,他缓缓开口道:“我与子秋,已是心意相通的。”说完,耳后泛上了一抹薄绯,好似有些羞柔,很是纯情。
赵昱坤一看见他这幅模样,冷哼了声:“心意相通?你确定是与他真的心意相通,裴衡那人,心思极重,扮猪吃老虎,你自幼良善,心软柔和,你那一点心思,怕别被他给利用了去。”
“皇兄,不要再诋毁他。”赵庭佑一字一句开口:“子秋不是你想的这般。”他微微蹙起了眉,他也不知道为何兄长对子秋的误解会这般深。
“我与子秋两情相悦,他待我亦是真心,我们……”
赵昱坤打断了他:“你们两个男人,还想如何?效仿魏王与龙阳?被后人传笑载入史料?”赵昱坤语气带上了些不悦。
“阿佑,接下来这番话我不是作为一国之君,而是作为你的兄长来讲与你的,旁人都说长兄如父,如今父皇去了,他生前还在念叨着你的婚事,你自幼温润懂礼,唯一在这件事上,一直执拗不肯,曾经你拿我当作借口,说只愿一心辅佐我,为表忠心,不娶妻生儿,可如今我也登上了这皇位,更是不需要你那什么表忠明意,我也盼着你能为皇家开枝散叶,你我兄弟二人,齐心协力,开创盛世。”他长叹了一口气,才又开口道:“莫要去当那惊世骇俗的人,你与裴衡,我睁一只眼,闭一只眼就过去了,可你不能就这般与他一直纠缠下去,世人会如何看你?后人会如何论你?这些…你有没有想过?”
赵昱坤这一番话亦是推心置腹,他是真心希望自己的胞弟在那史册上,能留下一个贤王的名号,不曾有一丝一毫的污点。
“皇兄,这些问题我早早便已考虑过,早在当初,子秋还没想与我在一起时,我就已经想清楚了,这一生,不会娶妻生子,如今子秋与我更是心意相通,我是万万不能做对不起他的事的…”
“什么心意相通?你想与他在一起,那就在一起,我只是喊你成个婚,后继有人,为难了你?”赵昱坤说到这里已是非常不耐烦,他实在是接受不了为何他对裴衡的感情会是这般死板笃厚。
“皇兄,这江山是你的,这龙椅亦与我无关,我是否后继有人…其实,也不重要吧。”
“放肆!”赵昱坤暴怒了起来,大喝了一声。
赵庭佑颤了颤眼睫,不再开口了,果然聊到这个话题,他们就会避免不了的起争执。
但赵庭佑对此,始终如一。
他觉得自己的眼眶有些红,他低着头看着地面:“臣弟自幼恭敬尊礼,只因世人皆知我是太子胞弟,所以我自小便不敢妄言妄动,唯恐被人找了错处,给皇兄蒙羞,让母后难堪,我深知自己性情寡柔,难担重任,便也不争不抢,从未想过去出任何风头……得已此,兄长已承正统,我心里欢悦,只觉得这一切都是值得……而如今,我心中只剩下这一个愿望……就让我做这一次惊世骇俗之事又何妨?”说到最后,他的尾音已经发颤,气息不稳又凌乱,眼眶更是发红,可口齿仍是清晰的,这一番话,不知道他在肚子里打了多少次腹稿。
赵昱坤沉默地站了起来,背过了身,烛火下,两人一立一坐,很是寂寥。
赵昱坤背过的手指,也在微微地颤抖。
他何尝不知道,自己五弟这一番话,亦是真心实情,他将这藏在肚子里这么多年的感受,说给了他。
夜风簌簌,吹得门窗轻响。
皇家无心,帝王无情,将一颗真心交代出去的代价实在是太大,但赵庭佑在第一次见到裴衡时,就已经托付出了真心。
赵昱坤过去不过是静默瞧看,只觉得自己幼弟这一份真意极为难得,他不愿去磨灭,不愿让他成为像自己一样,成为一个冷血和充满算计的人,但他却没有注意到那颗真心会在沃土里快速生根发芽,等他回过神来时,已然成荫。
赵昱坤略仰着头,肩背宽阔,可他的眼眶何尝不是也红了?
只有他们兄弟俩知道,他们这一路走来,确实太不容易。
当初父皇病逝,晟王起兵围城,千钧一发之际,因那一纸契约,克丹携兵援助,可刚稳下战局,他刚将晟王一党制服,紧接着,赵庭佑就领兵去了克丹。
他顶着被世人骂过河拆桥、背信弃义的压力,让赵庭佑去做了自己想做的,好在,他将裴衡领了回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