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衡来到赵庭佑卧房门前，原先还有一些犹豫，但是听到了里面传来了一声咳嗽的声音，他就将门推开了。
细柔绸缎的床帘被放了下来，从门口望去，只能隐隐约约看见床上那人的轮廓。
裴衡走了过去，旁边的如云看见了，轻唤了一声裴公子。
床上的人微动了动，然后抬手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领。
裴衡过去，直接撩开了床幕，果然。
赵庭佑的面庞异常的红润，他薄唇微抿，可唇色也是通红。
他与裴衡对视了一眼，微张了下口，但最终，还是一句话未说。
“殿下何时生了病？”裴衡的眉心紧紧皱了起来，他在床畔坐下，顺手地接过了如云手中端着的药。
用汤勺舀了一勺，垂眸细细吹了吹，再将勺子放到他的唇边。
赵庭佑抬眸看着他，僵持了一下，略微垂了些头，将汤勺里的药缓缓饮下。
“前两日殿下夜里入宫与太子殿下商议要事，回来得有些晚，第二日身体就发起了热，医师已来瞧过，应是染了风寒。”
裴衡眸底微动，前两日，那应当是正月初一，去祭庙的那一夜。
那天晚上他去找了周薏云，而珩王殿下，去面见了太子。
难怪昨日殿下未亲自到府中来，原来是生了病。
裴衡又舀起一勺，徐徐吹过，放到了殿下的唇旁。
赵庭佑很沉默，他饮药的动作有些缓慢，这种缓慢不像只是因为生了病而显得动作迟缓，更像是他在无声地拒绝。
果然，当裴衡再准备喂药时，赵庭佑开了口：“子秋，孤有话问你。”
他的声音非常沙哑，原先温润的嗓音像被车轮碾过，余下沉厚的声音。
此言一出，身边服侍的侍女和奴才都退了出去，房间很快就只剩下了他们两人。
“殿下，先把药喝完？再问子秋罢。”
赵庭佑凝望着裴衡，他将身体向后靠了一些，不发一言。
裴衡见状，心中已明了了几分。
他将手中的药放在了旁边的桌上，又静坐了一会儿，把脑袋垂了下来，才开口道：“子秋这次来，是向殿下认错。”
赵庭佑还是看着他，一句话都没有说。
裴衡酝酿了一下，又开口道：“我不应该杀了他。”他的声音有些颤抖，似乎有些不忍，又有些坚定、但无可奈何。
赵庭佑指节微动，他的那一双眼仍是注视着裴衡，试图看透他所有的无奈与不安。
裴衡还在微微颤栗，“殿下，我知道错了。”他一双眼睛透出了红，微微抬着眼，小心地注视着床上的人，呼吸都放轻了。
“错在哪里？”赵庭佑的声音依旧沙哑，每说一个字都显得极其缓慢。
“我应该将那克丹奴隶交由殿下处置，而不是…擅自处理了他。”裴衡的呼吸变得急促了起来，“可是这件事本就是我引起，我又怎么肯将殿下拉入进来，本来殿下的处境就已危机四伏，如果我……”
赵庭佑缓声开口：“你总是不听孤的话。”
他平静地看着裴衡，他看着裴衡有些涨红了的眼，可面庞是显得如此的无辜与可怜，那双眼睛润而柔，只是注视着自己，似乎分外的乖巧。
赵庭佑垂了垂眸，当叶岚朝来告诉他，裴衡将那奴隶杀了的时候，他第一反应是不相信的。
子秋虽然偶有顽性，但心肠却是柔和的，说他杀了人，这对赵庭佑而言，有些难以想象。
但叶岚朝又开口了：“我想…他大抵是为了殿下，还希望……殿下从轻处置。”
赵庭佑一瞬间就懂得了他的意思，他沉默了良久，眼底余下深沉的暗光。
子秋…是为了孤，手上沾染上了血。
赵庭佑一想到这里，心脏就麻痛得难以忍受。
既涨、又酸，像一颗被氧化的苹果。
他缓缓抬手捻过了裴衡脸庞的发丝，又将手垂了下来，他的声音依旧很沙哑：“你总是不听孤的话。”
裴衡轻颤了一下，看着赵庭佑。
“孤……不知道该拿你怎么办才好。”
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些迷茫，似乎他是真的不知道该拿裴衡怎么办。
责骂他？还是惩罚他，赵庭佑从心底就不愿这样去做。
他只想保护他。
可是子秋实在太过胆大了。
赵庭佑的体温还是很高，他的大脑转得很慢，他很迟钝地想……如果让裴衡一直待在自己的身边，他会不会就能乖一些…？
让裴衡搬来他的府上，与他住在一起，同他日夜相伴……
赵庭佑觉得自己的头也很痛，像是石锤在敲击他的后脑。
他蹙了蹙眉，觉得自己是在妄想。
荒唐、也不可能实现。
裴衡捧起了赵庭佑的手掌，贴在了自己的面庞上。
“殿下，子秋再也不敢了。”他的声音很低，又很轻，但诚意十足，真挚得不能更真。
赵庭佑的眼缓缓看向他，眸底深邃又平静。
“我可以信你吗…”他缓缓地开口。
裴衡一怔，殿下自称为了“我”，而非“孤”，裴衡的心都要化了。
殿下此刻的脆弱已是没有遮掩。
“若是我下次再犯，我全凭殿下任意处置。”裴衡的话音一字一句，眼底明亮，说得像在立誓。
赵庭佑看着他，最终，还是闭上了眼睛。
他说：“好。”
裴衡轻轻地、露出了一个浅淡的笑。
贴在他面庞上的那只手温度很高，他一下、一下地轻蹭，像是在告诉他，你可以信任我。
但是裴子秋，从来谎话连篇。
如果真相不被发现，那谎言又怎算是欺骗？
他看着赵庭佑疲累的眉眼，心中有些说不出来的心疼。
他不会让谎言有被识穿的那一天，所以那就会成为真相。
现在，他的心中确实已经有了一个明确的计划。
作为殿下的人，为殿下分忧，即使付出一些代价，那也会是值得的。
裴衡心中暗想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