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余日后，裴府。

裴衡这几日似乎总觉得自己遗忘了一件事情。

这件事情好像不是特别重要，但也并非是一件小事。

可是他近日实在太忙，实在是想不起到底是何事。

年关将至，后日便是元旦，他忙完翰林院的事情，又不停蹄地往珩王府上跑，每当似乎快要想起来的时候，可一件事情打个岔，他又去忙别的了。

今日夜里。

珩王像往常一般送他回府，大雪纷扬，他裹了裹身上的披风，撩开马轿上的帘幕，裴衡的手缓缓抽离了赵庭佑的掌心，他的一双眸子在夜色里却显得明亮璀动。

他笑弯着眼：“多谢殿下送我回来。”

他俯身下了马车。

而赵庭佑指节微动，仿佛那温暖的肌肤还未完全抽离，仍被他握在掌中。

他看向风雪中站立的裴衡，仆从为他举着一把伞。

其实今日风雪大，赵庭佑希望裴衡就在珩王府上就寝，他当初在修缮珩王府时，就劈了一间屋子，是给裴衡准备的。

那屋子坐北朝南，通透干净，是裴衡喜欢的风格，而且窗外还种有一院荷花，夏日荷叶的清香会浮入屋中，冬日亦是有一番风趣。

但是裴衡一次都没有住进去过。

自他成年后，裴衡身上的担子也越来越重，他常常也要处理一些家中事务，赵庭佑很难开口相邀裴衡留宿，可今日风雪飞扬，他原本动了动喉结，想说不如今夜就留在他的府上，可裴衡跟他讲，他今日要早一些回去，去给家仆们封红包。

大都国中这一传统已经有很久了，小时候他常常看着他父亲给家仆们封红包，用红色的织布包着银钱，再将其放在枕头下，能保佑来年平安，这一缘由是因为家仆们其实是待在院中时间最长的人，每年年底给他们封红包，寓意着阵岁阵宅。

世家大族也是很看重这一流程。

赵庭佑听后，便不好开口阻拦。

他只是看着裴衡，他轻薄消瘦的身躯，藕玉般的颈，还有那双灼亮柔软的眼。

他觉得自己的胸膛里很热，似乎燃着一团火，横冲直撞，叫他焦灼难安，可他看上去还是那样面不改色、平静无波。

“子秋。”他坐在马骄中，望着他，缓缓开口。

裴衡眸光一涟，与他对视。

“记得早日歇息。”赵庭佑的声音低沉温润，说出这几个字时，话音更是温柔。

他太舍不得子秋，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好，就只能缓缓叮嘱他要好好睡觉。

裴衡唇角一抬，正准备将下意识想说的话脱口而出，可他却又顿了下，最后，只是笑着开口道：“殿下也是。”

他踱步进了府里，大门落锁时发出叮当声响，他又回头看了一眼这扇门，马车蹄哒的声音渐行渐远。

其实他刚刚准备说的是，“那殿下可也要记得来梦中寻我。”他张了张口，却瞬间觉得这话说出口极为不妥。

他轻浮成了习惯，一些话可能张口就来，往日里这样对殿下说好像也没什么，他每次看到殿下因为自己的话而红了耳朵，却故作端重的模样，那种顽劣的、狡黠的心思就悄然膨胀，让他产生一种隐秘又十分快乐的感受。

他总会觉得，自己的殿下真是太可爱了。

可今日，他不知为何，感到这话不能这样说出口。

这样说是错误的，是不端重的，是容易让人误解的。

可笑他裴衡竟然有一天会思考自己是否端重。

可能有些东西在他的心底悄然发生了改变，但他还抓不住，他说不出具体是什么，但他察觉到，似乎不能这样了。

大堂灯火通明，他携着笑，拿过纸鸢已经封好了的红包，一叠一叠地递给排队领赏的人。

一双宽大，琥珀色的手伸了出来。

裴衡身形一顿，看了眼面前站着的人，十分地不可置信，他眨了下眼，确定自己竟没有看错。

“你怎么在这？”他低呼道。

面前的男人低了低头，他的头发被修剪了很多，所以低下头时，也能看清他棱角分明的五官，悍气十足。

“少爷……”他向裴衡开口道，一副毕恭毕敬的模样，好似沉默寡言的奴仆。

裴衡看向了纸鸢，纸鸢连忙开口道：“是公子您将他留下的，公子您不记得了？”

裴衡晴天霹雳，睁大了眼，“我何时说过这种话？”

他不可置信又开口道：“他不是应该早就回到克丹国了吗？”

纸鸢看公子是真的没有印象了，又连忙解释道：“阿蛮要走的那一日，他来与总管讲，他其实无家可归，被发卖到大都国，也是至亲做的，普天之下，他亦不知道该去往何处，希望能留在您的府上，愿在府中做奴役。总管拿不下主意，第二日便向您请示。”

纸鸢顿了顿，边回忆那日的情形边开口道：“那日公子回来得有些晚，一回来便去了书房，许久未出，总管等了您很久，不敢打扰，但又不敢拖延此事，便叫奴婢传达，奴婢当时在一旁讲了这个事情，公子您当时似乎已有些乏了，奴婢喊您去就寝，但公子您说您不困，只是眼睛有些涨，闭上眼缓一缓，让奴婢再说一遍，奴婢就又重述了一遍，话落，公子您还闭着眼，奴婢等了您一会儿，公子您就开口道：“就这么办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