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珩王殿下也确实辛苦叻,咱家去的时候,殿下点着灯在看文书,却说明日一早便把文书送过来。”
顺德像想起了什么,又开口说道:
“不过咱家去的时候好像看见了裴家三公子从侧门出来,裴家郎看上去步伐轻快…”他又回忆起当时的场景,他只瞧见了一个背影,那身型高挑清瘦,风流蕴藉,与珩王殿下的持重截然不同。
“想来,应当是裴家郎与珩王殿下商议事情,所以这才耽搁了。”顺德的圆脸上堆着笑。
赵昱坤眉梢微抬,裴衡吗……看来,他们二人应当是破冰了。他淡淡地想到。
“裴子秋?去了珩王府上。”孟霄笑了一声,“看来他们二人之间的关系并不如外界传闻那般僵硬啊。”孟霄想到上一次自己在赵庭佑面前提起裴衡,吓得自己一跳,以为踩到了雷区,但如今看,也并非如此。
两人的关系倒有些扑朔起来。
一个不解释,一个不澄清。倒是很有意思。
孟霄原本还想开口说几句,但看了眼赵昱坤的表情,他神色很淡,不说话时威严显露,看上去并没有想在这个话题上深聊的意思。
孟霄也闭住了嘴,安静的在一旁收拾文书。
其实,赵昱坤关于他们两人,之前有猜到一二。对于他这个弟弟的心思,他很熟悉。
赵庭佑并非是一个会将感情轻易浮在表面上的人,他寡言少语,儿时与自己一同长大,从小帝王之家受到的教育便是学会隐匿自己的情感,所以他喜欢什么,不喜欢什么,他都不会轻易地说出口,不过,在至亲面前,他偶尔也会袒露一二。
他又想起了那一年。
赵庭佑自己都受着伤,却在床侧照看着因为跪地太久而发了烧的裴衡。
父皇当时已决定要对袁家诛九族,袁家小儿何敢在冬狩将箭对向了皇子,无论他过程是什么,结果都是伤了天潢贵胄。
诛九族也不为过。
当时他们去了书房,赵昱坤和他说了这个结果。
赵庭佑沉默着坐了良久,缓缓对他兄长开了口:“哥哥,我不想这样。”
赵昱坤眉眼稍动,看向了他的幼弟。
“你是觉得父皇惩罚太重了?”他大概能猜到自己弟弟的想法,毕竟赵庭佑从小心就很软。
这件事他是与父皇站在一边的,这次赵庭佑受了重伤,太医说可能会留下病根,也许往后每年的冬天伤口都会受寒传来刺痛,他一想到自己的弟弟会受这样的苦,就恨不得将那袁家小子碎尸万段。
但赵庭佑点了点头,又摇了摇头。
他的声音很低也很细,一字一句地说出口,他开口道:“我怕他害怕我。”
仅此一句话,既没有道出这个他是谁,又没有说出是害怕什么,赵昱坤就一瞬间懂他是什么意思。
这是他弟弟少见的将他内心深处的情感流露了出来,在他能信任的兄长面前,将自己的那寸不能为人所知的柔软完全地袒露。
他的心似乎也跟着拨动了一下,他没有想到是从什么时候开始,他幼弟心中居然放了一个人,还将那人看得这么重,维护之心如此纤细。
是啊,他害怕仅仅是因为自己受了伤,袁家就要遭受灭顶之灾,等裴衡知道了该如何想?他会不会因此而害怕自己?原来自己身边朝夕相处的人身份如此尊荣,仅一句话,就能决定一个家族的命运。
他会不会因此而害怕自己?他会不会第一次对皇权产生了实感。
但赵庭佑害怕这种实感。
他害怕裴衡看他的目光会有所改变,他喜欢裴衡望向他时的眼神,是毫不遮拦、骄纵肆意的,不论是他笑,还是他愠怒,亦或是他想恶作剧,他的目光都总是非常明亮,赵庭佑只要能感受到一份目光,他就能从心底感受到温暖。
他很想守护裴衡这份存粹,是不屈于皇权、不拘于世的个性。那是他身上所没有的。
“你救了他,他又怎么会怕你?”赵昱坤也放低了声音,缓声开口道。
但赵庭佑还是摇了摇头。
“他若不在我身边,应当是不会受伤的。”
他的神色有些黯淡,他忍不住地去想,是不是因为裴衡来到了自己的身边,而宫廷中危机四伏,他太灿烂,才让暗中之人注意到了他,自己明明说好了要护他周全,却还是让别人有了可乘之机。
赵庭佑想了很多,他在想是不是自己做错了,是不是不应该让裴衡进到宫中。他身上的伤口还在隐隐做痛,却抵不过他在大门看见裴衡跪在雪中的那一眼。
“妇人之仁。”赵昱坤沉声开口,声音染上了些愠意。他很不喜欢听见自己弟弟这一番说辞,对他们而言,他们的身份至高无上,何曾如此胆怯、畏手畏脚。若是旁人因为皇权而牺牲,那也是一种荣誉。
赵庭佑轻颤了眼睫,他不说话了,他无话可说。
他没有办法把他脑中对裴衡的担忧全部诉诸于口,可是他也停不下来,他停不下来地去想。
“那你想如何处置袁家?仅处罚袁邛一人,还是举家流放?”
“流放到原城吧。”原城离京城很远,地处偏僻,大部分被贬的官员都会迁去那里。
赵昱坤沉默良久,他看着自己的弟弟,明明和自己身上流淌着一样的血,却完全不见皇家人的冷酷与无情,他仁厚、重情,心思细腻。
罢了,赵昱坤想到,要将他这份真意抹杀,又是何其残忍。
后来赵庭佑去向他们的父皇求了情,诛九族改为了流放。
赵庭佑的善心天下人尽知,朝臣感念,五皇子有一颗菩萨心肠。
只不过,袁家一族在流放的途中,因为山高路远,偶遇劫匪,最终,还是举家丧命。
笼罩在皇宫之下的大手在暗中运作,将那既定的结局推向原本该有的命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