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时他写下这个字时,归闻奕大喊他大逆不道,不准他写殿下的名字。
倒是殿下,在一旁看着他们打闹,眼看着归闻奕要夺过裴衡的笔,他开口道,十分宽容:“无妨,若是想写,便写吧。”
要知道,皇子的名字,几乎只有皇上皇后可以写,其他人便是有十个胆子,也是不敢落笔的。
但赵庭佑很宽宥,他还说:“我可以教你。”他向裴衡招了招手,示意他靠近自己。
但彼时的裴衡并不喜欢和人产生肢体接触,所以他拒绝了殿下的邀请,一个人坐在案台前,低着头写字。
其实那时的他也并不是真心想写,他不过是想气归闻奕。
毕竟归闻奕在一旁看着,眼睛都要气红了。
只是没想到,时隔多年,他竟然有机会再一次看见自己幼年时写的字。没想到殿下把他保存得如此好。
赵庭佑的耳尖有些烫,他有些责怪自己的不小心,怎么让裴衡看见了,但他亦不想找拙劣的借口去掩饰,他开口道:“子秋留下的东西,孤不会糟蹋的…”
他的音色是清冷的,但话音却很轻很缓,很是温柔,如一片羽毛飘落至地。
裴衡的心像是在无意间被撩拨了一下,他知道殿下向来不善言辞,所以,更能显示出那份真心。
“殿下未经允许,擅自把属于我的东西私藏了起来,殿下这般作为,怕非君子之行吧?”
给裴衡一点颜色,他就会开起染坊,给裴衡一个台阶,他就会乘势而上。
裴衡的眸中辗转着流光,看向赵庭佑的目光里深邃又明亮,他缓字缓句的开口,像一场看似温柔实则刁钻的审问。
他实在是太爱作弄殿下了。看见殿下闪躲的眉眼,悄红的耳廓,他就忍不住说出些话来,想看殿下又会露出何等可爱的神色。
君子论迹不论心,我已经克制了。
赵庭佑垂下眼,心中暗自想到。
怎么可以这样……明明…是他先私自翻阅自己的书架的。
赵庭佑心里这样想着,但他也知道,他是无法这样说出口的。
一时间,他很是为难。他抿了抿唇,不知道该如何作答才好。
裴衡看着那热意逐渐染上了他的面庞,殿下矜贵清冷的面颊呈现出不自然的红,嘴唇轻轻地抿着,眼眸低垂,但他完全能想象出赵庭佑的神色。
他的殿下,就是这般真挚可爱啊……不了解他的人,会感到赵庭佑清冷,与他有接触的人,会感到他宽厚,唯独,与他是亲密的人,会觉得他可爱。
裴衡从喉出发出一声清浅的笑。“既然如此,那殿下也写下我的名字,我拿回去珍藏,算是将一抵一了。”
赵庭佑抬起一双润了的眸子,看向裴衡。
那目光中既有刚才未褪下去的纠结与涩意,还夹杂了些许道不明的情绪。
裴衡向他走了过去,立在了他的身侧,将一张新的宣纸铺在了案台上。
他的右手握住了赵庭佑的手中,他轻声开口,温热的呼吸铺洒在他的颈侧:“我教你。”
赵庭佑眼睫颤动,覆盖上的手温暖柔软,比自己的手要小一些,但这双手很有力量,他牵引着自己在纸上落下痕迹。
赵庭佑几乎快要不敢呼吸。
裴衡失笑了一声:“殿下,写字,手是需要用力的。”
赵庭佑的耳朵更是红了起来,几乎都要能滴血。
“子秋,孤自己写吧。”他强装镇定道。
裴衡的手轻轻的离开了他的手。“那殿下要认真写,知道吗?”他像教导一个小孩那般温声开口。
赵庭佑觉得从心底涌出一股铺天盖地的羞耻感。
实在是裴衡太坏。他就是故意的。
但他依旧轻轻地开口:“嗯。”
他说不出更多的话,他怕自己那颗快速跳动的心脏会从自己的嗓子眼冒出,亦或是让他听见了那剧烈的声响。
裴衡站在一旁,低垂着眼眸注视着他,嘴角挂着清浅的笑。他眸光辗转,注视着殿下笔直的背脊,抬手握笔的姿态,下颚稍低,认真地在纸上落下字,他用目光一寸一寸将他勾勒。
“殿下写得真好。”裴衡在旁边启口,忍不住夸赞道。
赵庭佑低垂着目光,抿着唇,未发一言。
直到将字写好,缓缓磕下了笔。他整个人像是很热,连脖颈都冒出了些汗。
“我一定会将它保护好,就像殿下爱惜我的字一样。”裴衡温声开口,眼中蕴着笑。
赵庭佑轻轻的点了下头,“嗯。”
*
当太子的宦官前来收回文书时,只见珩王殿下握着笔,垂着头,但没有动静。
那宦官又细细地问了一声:“珩王殿下哟,您这边批阅得如何咯,太子殿下令咱家来取。”
赵庭佑抬头看了一眼那堆积如山的文书,放在左侧批阅了的仅有薄薄一层。
他清冷地开口:“明日来吧,部分文书内容较为复杂,孤需细细看过。”
宦官连忙称是,“劳累殿下了,如此费心尽力,太子殿下定会怜苦殿下这一份心意,咱家回去向殿下转达。”这宦官就细声地退下了。
赵庭佑看了看右侧还未批阅的文书,又看了眼窗外。
暮色降至。
他垂眸注视到案边的烛火,烛火轻轻跃烁
——亦如他那颗难以平复的心。
他轻叹了一口气,没有想到,自己居然还需要挑灯夜阅。
子秋啊…子秋。孤的这颗心,该何处安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