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听纸鸢说裴衡正在庭院里赏花喝茶。
荒唐。赵庭佑心想道。
夜里的气温比白日更低,寒风簌簌,他踏步走入庭院,只见裴衡坐在腊梅树下,身姿风流轻盈,抬手倾倒瓷壶里的茶水。
“殿下,请。”他嘴角挂着浅浅的笑。眼睛分外明亮。
赵庭佑驻足凝视着他,末了,缓步向他走进,巨大的身型将坐着的裴衡笼罩在阴影之下,披风落在了他的身上,包裹住他轻薄的身躯。
“进屋吧。”他的声音低沉醇厚,像砂纸磨过。
裴衡抬眸望向身后之人,他并不习惯仰视的角度,这会让他看不清对方的神色。他站起了身。“夜风能够让我变得清醒。”裴衡笃然开口。
“歪言邪理。”赵庭佑开口的语气很浅,像一片羽毛轻轻拂过。
裴衡缓缓抬手抚上了赵庭佑的肩:“殿下,天冷的时候,这个地方还会疼吗?”
赵庭佑眼皮微动,眸光烁跃,他几乎不用再开口询问,就知道他所指的是什么。
是他十二岁那年,在冬猎的时候,替裴衡挡下的那一箭落下的旧伤。
当时,从来不让他人触碰的裴衡,第一次窝在了别人的怀里,他颤着手,再看指尖,猩红一片。
“殿下!”
“五皇子!”所有人都向他们涌去,他耳边是呼啸的风声,还有大臣们惊恐的喊语。
但赵庭佑说,“无妨。”冷汗将他的后背都浸透。
他只在想,如果他不挡这一箭,那尖锐的箭头,刺入的便是裴衡的心脏。
“不疼。”赵庭佑缓缓开口。
“撒谎。”
“若是不疼,那为何上次我去你的书房,看见桌上有一瓶羌活散。”裴衡目如炬火,一双眼睛亮如辰星。
“殿下是不是从来不打算向我坦诚。”裴衡缓缓开口,“若殿下说不疼,其实就是疼,殿下说厌恶我,其实,就是喜欢我。”
赵庭佑眸孔微震,呼吸都乱了一拍,慌乱地垂下了眼。
裴衡看见他这个反应,反而笑了。
“看来殿下是知道,外界说我骄纵风流,纨绔成性,让珩王殿下厌恶了我的传闻?”
赵庭佑抿了抿唇,一言不发。
“我原本认为这话说得荒唐,我裴衡虽然性格无拘,但自认算不上纨绔之流,不过一些风言风语越说越大,添油加醋,我原本也不甚在意,我在意的不过是…”裴衡停顿了片刻。“殿下你回避了我。”
赵庭佑的一双眸子在月下深如沉海,他手指微动,牵连着他的一颗心。
裴衡笑了笑,“我在想到底是谁狗胆包天,挑唆我与殿下之间的情谊。”
裴衡静静开口。
“然后我去查,费了好大一番功夫,这人做得极为隐秘,但不小心,还是被我抓到了马脚。”他一字一句道:“殿下,你猜我查到了什么。”
赵庭佑已经有些不想再听下去了,他错了裴衡直视的视线。
“我查到这谣言,源头竟是珩王府!”裴衡说到这里,几乎是笑了起来,当时的不可置信仿佛就在昨日。那散布谣言的罪魁祸首,竟然是他赵庭佑!
他目光如火,紧紧盯着赵庭佑的面庞,不想错过他的一丝神色。
但赵庭佑只是紧抿唇角,避开了他的目光。
“我当时想,殿下这样做一定有他的缘由,我便按兵不动,伺机而行。”裴衡像是不希望自己表现得太生气,所以嘴角仍挂着些弧度。“直到前段时日,我收到了宫内传来的消息,圣上,可能快不行了。”
“殿下,为我下了好大一盘棋。”裴衡脸上的笑意再也挂不住。
原来这谣言,重要的不是他裴衡有多风流、是多么纨绔,重要的是珩王殿下与他不和!
世人皆知,这皇城里要掀起一场腥风血雨,太子与晟王明争暗斗,恪王闵王想螳螂在后,他赵庭佑是早早站队了太子殿下,位于这风潮浪尖之上。
可他,却想将裴衡推开,让他远离这朝堂争端。
赵庭佑与他不和,自然,裴衡的阵营也就模糊了起来,他背后代表的裴家就变得高深莫测,旁人不敢妄动。
正如其他世家那般,明哲保身,隔岸观火。
裴衡嘴角扬起了一丝苦意,“叶岚朝来和我说,让我要相信殿下,不会受到谣言挑唆。可我若告诉他,这谣言本身是殿下授意,你猜,他的表情会是如何?”说到这里,他几乎又忍不住笑了。
“我从未不信殿下,却是殿下,不曾信我。”不愿我踏入这场纷争,不愿我因为他的立场而站定立场,不愿我因他……受到伤害。
“子秋。”赵庭佑的声音有些低哑。他终于张开了口。
到了这种时候,任何辩白都会显得苍白无力。
“你可知,那些跟随政权争夺者但最终失败了的追随者最终的下场吗?”
裴衡望着他。
他有些哑然。“流放都是少见,大部分都是五马分尸,死,无葬身之地。”
他说到这里,几乎有些说不下去,他的一颗心脏跳动得太快太急,仅仅是说到这个“死”子,他就觉得自己根本承受不了。
“殿下,你凭什么会认为,我裴子秋肯独活?”裴衡打断了他。
如果连追随者都已如此,那更不必提身处于漩涡中心的他了。
他目光如炬,一双眼直直瞧着赵庭佑,那些云和雾都像是拨见天光般散开,亮如明镜,让他在月下无所遁形。
“我这条命,在殿下为我挡下那一箭时,就已经归于殿下了。”
赵庭佑心头一颤。
“我生,是殿下的人,死,亦是殿下的鬼。”裴衡望着他,一字一句开口。
赵庭佑望向裴衡看自己的目光,他的心像是被人攥在了手里,握紧了,变得疼,握松了,又麻木。
他不知道自己是要掉泪,还是该笑。
他的呼吸声很重,他重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失过态,寒风撩起了他的发丝,两人月下的影子重叠、交缠。分不清你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