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衡醒来的时候,已经接近了中午。
他感觉自己身上很是黏糊,昨晚的梦里觉得自己一会儿在海里,一会儿在热油上。
想来,应该是发了热,流的汗,他又不喜旁人近他的身,就只有自己醒来再清洗一番。
“公子,你可算醒了,奴婢给你打了热水,猜到了公子应该想更衣。”纸鸢听见了房间里有一些声响,就带着侍女将热水打到了裴衡房间里。
裴衡侧身下榻:“我是不是睡了很久。”
“公子从昨日夜里睡到现在,也不算很久。”纸鸢看了看裴衡状态挺好,又开口搭话道:“不过公子可能有所不知,昨晚珩王殿下守了你一夜,直到早上去上朝,现下应该在太子殿下那。”
裴衡抿了抿唇,心底轻叹了一声。我知的。
我怎么可能不知道?
他还记得昨晚叶岚朝和他说的话,还有,迷蒙之中,赵庭佑的那一双眼眸。
月光倾洒入窗,他的一双眼眸像一潭秋水,流转波光。
他想看清楚那双深邃眼眸下藏匿的情绪,却被一双骨节分明的手蒙住了眼。
殿下温润的声音在耳畔响起,他低低地轻哄自己。
裴衡一瞬间又觉得心底涌起了一股躁意,那种躁意,是想要捅破那一层薄薄的纱,拨开那一片缭绕的云雾。
他垂眸看着木色的地板,指节握成了拳,平复了下心底的那股冲动,最终,化成了眼底的暗光。
热水的雾气缓缓上升,待泡了一个澡,换了一身衣物后觉得自己周身气爽。
房门被从外向内推开。
叶岚朝走了进来,正看见裴衡卧在床上用帕子擦着自己的头发。
叶岚朝向他走了过去,“可还在咳嗽?”他伸手就想要去摸摸裴衡的额头。
但裴衡的脑袋轻轻一躲,让叶岚朝的手摸了个空。
叶岚朝看着扑空的手,愣了愣。
裴衡像是为了掩盖过去这一瞬间的尴尬,连着开口道:“连累九朝哥了,我没想到上一次的风寒竟没完全痊愈,喝了些小酒,就被诱发了出来。”
他嘴角仍挂着若有若无的笑。仿佛忽然发起了高烧也不过是小事一桩,更不觉得自己给别人添了麻烦。
他半靠着床檐,一只手轻轻地拨弄湿发,白皙的皮肤更衬得细嫩,整个人透出一股风流蕴藉的意味。
叶岚朝看着裴衡这个模样,又觉得有些牙痒。将顿在空中的手收了回来。“你可是真心实意觉得连累了我?”
裴衡弯了弯眸子,眼底蕴着星辰,嘴角携带的弧度更甚:“九朝哥听我话语里的诚心,我自是不能更真心悔过了。”
叶岚朝发出一声嗤笑,“我只听见了你那肚子里坏水晃荡的声音。”
裴衡笑音缭缭:“九朝哥何时也变得这么幽默了。”
叶岚朝摇了摇头,坐到了圆桌旁的椅子上,给自己倒了壶茶:“你啊…你。”
原本叶岚朝经年未见裴衡,再见时还觉得他沉稳低调了许多,没想到,不过是虚晃一枪的表面。
“子秋,你老实和我说,你是不是想通过自己发病来试探殿下对你的心意?”
裴衡轻轻靠在床边,也懒得为自己辩解,只开口道:“又被九朝哥看穿了。”
伴读的四人里,从小就裴衡的性格最骄纵顽性,如果说他们四人应该是要围绕着赵庭佑转,那么赵庭佑却有绕着裴衡转的意味。
珩王殿下对他的宠溺几乎是有些无下限。
但其他人不知道是因为珩王殿下本身性格温润宽厚,还是因为裴衡确实特殊。
因为珩王殿下身边再没有除了裴衡以外第二个这般骄纵的人去试探。
“那结果呢?你可放心了?”叶岚朝望向裴衡。
裴衡笑了笑,“放心了。”
叶岚朝看着他,总觉得裴衡话语和表情之间有总说不出来的意味。有点像是在敷衍自己,又像是心不在此。
其实裴衡自己也没有想到,原本应该是差不多已经痊愈了的风寒,居然因为一点小酒又诱发了出来,来势汹汹,将他直接干倒在了床上。
他其实更不愿意,麻烦了殿下。
“公子,该喝药了。”纸鸢端着药汤走了进来。
“纸鸢,我病已经好了,不必再端药进来。”裴衡眼睛眯眯,故作轻松说道。
“公子,这药不苦,是珩王殿下宣了太医院的医师重新开的方子,你试一试吧。”
旁边的叶岚朝听了,也开口搭话:“那药自然是不苦了,里面加了一昧红心甘草,此药材极为珍贵,基本只有圣上、太子殿下可用的。”
裴衡却没觉得受宠若惊,颇有些没心没肺地笑了:“那我也算因祸得福了。”
他接过药碗,轻抿了一口,这药确实没有涩意,甚至带了些甘甜。
叶岚朝听着他没心没肺的话,又看着这副金贵之躯喝药都要喝甜的,一瞬间只想捶胸顿足。
知道的是裴衡当了赵庭佑的伴读,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赵庭佑供了个菩萨。
真不知道当初裴衡是如何被选上,指定成为了殿下的伴读的。
裴衡喝完了药,就将腰背部靠在了床垫上,叶岚朝最终千言万语都只化为了一句:“子秋,不要因为谣言就误解了殿下的一片真心。”
裴衡嘴角掀起了一个浅淡的弧度。
“劳九朝哥费心了。”
他又开口道:“我明白的。”
叶岚朝最后又看了眼他,只见裴衡眉眼平和,低头翻阅着手里的书册,举手投足间透出一种恬静安详的意味,你如果只是这样看着他,决然想不到他的性格竟会张扬纨绔。
那种巨大的反差感集结在了他的身上,让人看不清、摸不透。给人距离很近,但又很远。
像水中月,镜中花。
叶岚朝走了。
等赵庭佑来的时候,已经月上枝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