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今日若是驱逐姜尽,世人只会说我朝苛待遗孤。可今日陛下允他随行,让一个彻底归降的前朝罪臣之子,当众辅佐神女,效忠新朝,让天下百姓亲眼看见:我甘霖的礼制,容得下忠勇之才,容得下改过之人,父皇的江山,不靠苛禁立威,而靠仁德归心。”
话音落下,御帐彻底寂静。
皇帝指尖停在御案上,久久未动。
半晌,他抬眸看向阶下面色坦荡的乐菁,终是道:
“好,朕准了。”
皇帝金口玉言落下,再无人敢置喙半句。
不多时,内侍高声传旨,百官宗室尽数移步出帐,奔赴后山皇家围猎场。
秋风浩荡,卷过山林层叶,碧空辽阔,猎场方圆数十里草木苍劲,旌旗林立。禁卫层层把守,铁甲生辉,各家宗室子弟、勋贵少年各自披挂轻甲,持弓立马,意气风发立于围场入口。
乐菁换下锦绣长裙,一身月白束腰猎装,身姿挺拔飒爽。面上那枚朱红牡丹钿花落在日光里,明艳夺目。
姜尽一身素色劲装,持弓立于她身侧半步,脊背绷得笔直。
周围人的目光落在二人身上,乐菁全然不做理会,在侍女的搀扶下上了马,马首轻扬,她稳稳坐定,指尖轻捋缰绳,目光径直望向远处猎场山林,姜尽紧随其后牵过自己坐骑,勒马停在她身侧,寸步不离。
“秋狝大典,开猎——!”
随着内侍尖锐的声音刺破长空,万旌齐展,马蹄乍动,风声飒飒席卷整片山野。
乐菁勒着缰绳,对姜尽说:“你随意发挥,本公主跟着你便是。”
“是。”姜尽颔首,话音刚落,他双腿一夹马腹,身下骏马扬蹄向前窜出数丈,林间飞禽受马蹄惊扰,成片扑棱着翅膀冲天而起,两侧随行禁军策马分列,拉开合围之势。
乐菁扬鞭跟上,猎装被秋风猎猎吹起,眉眼间满是少年意气,远远望着前方纵马的身影,忽地生出几分人生若只如初见之感慨。
可惜她与姜尽的命运摆在这,永远不可能平起平坐。
前方林子响动,一只通体棕红的赤鹿受惊跃起,四蹄翻飞,慌不择路地朝着林间岔路逃去,鹿角峥嵘,沾着细碎的秋草,身姿矫健迅捷,是秋狝之中难得的良兽。
乐菁在颠簸的马背上还未看清,就听见姜尽一箭破空射出,赤鹿应声而倒,立刻有跟随的猎役去拖拽赤鹿奄奄一息的躯体。
姜尽勒马回身,遥遥地望着乐菁,眼中除了隐隐重拾弓箭的激动,还有几分带着不甘的探究。
乐菁勾唇轻笑,打趣他:“不过猎得一头赤鹿罢了,你这便矜傲难耐了?”
姜尽垂下眼睫:“属下没有。”
乐菁扬起下颌:“去罢,猎场上高手多着呢,你歇这一会,不知有多少人遥遥领先了。”
姜尽抿唇,喉结上下滚了滚,似乎有话要说。他斟酌了片刻,才道:“公主,属下向您承诺的魁首之誉,并非以寻常之道取胜。”
果然。
乐菁眯起眼睛,如今姜尽在明她在暗,这人一张嘴她就知道他要说什么,可谓了如指掌。
前世围猎时,她带的是另一个从江湖悬赏过来的猎手。那名猎手虽然并非绝世高手,却也胜过场上所有人赢得了第一,这件事在前世有着不小的轰动,她只顾玩闹出风头的无心之举,却使自己成为了朝臣的眼中钉。
而他夺得魁首的法子,整个公主府也无人不知无人不晓。
姜尽说:“神女降世,理当打破常规。在传说中,神女力拔青山不止擒获活兽,更有珍贵果实和药材。属下斗胆另辟蹊径,寻遍猎场,献上山林祥瑞。”
“哦?”乐菁心里憋着笑,配合他表演道:“那你怎么知道,这围猎场上都有什么祥芝瑞参?”
姜尽抿唇道:“属下曾读过一本书……”
“行了行了。”乐菁打断他,“我不乐意听你读过什么书,你若有法子,去做便好了,本公主只看结果。”
姜尽应了一声,心里却有几分说不出来的滋味。
重生之后,他所有的机遇都是在窃取旁人的成果,即便能够换取苟且偷生,却也始终不光明磊落。
可他别无选择。
掩去心底万千杂绪,转身纵马跃入密林之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