片刻后,司祸收针,“怎么样?”
“无碍。”
阿生绷紧的神经缓和下来,声音却仍有些哑,“不知司姑娘何事寻我?”
对方会来,定是有事想问。既帮他压下毒性,他自然该主动开口。
司祸也没有绕弯,“霖州时,拦下你的是谁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阿生声音平静,“那人武功路数罕见,不是寻常门派。”
他顿了顿,补充道:“但我隐隐看见,他领口下,有一青色纹身。"
青色纹身?
司祸微顿,“难道,是暗翎阁?”
“暗翎阁?”金玉儿显然也听过这个名字,“那个卖情报的组织?”
“是。”阿生点头,再没有多余的话。
司祸未再继续问,低着头,指尖在针囊上轻轻划过,脑子却已经转开了。
暗翎阁并非简单买卖消息,而是交易无人可知的秘辛。江湖中人只知,一根乌翎可换任何情报,却无人知晓他们究竟藏在何处,又替谁办事。
又为何会无缘无故帮自己?
她第一个念头,是许无忧。
可又想起,自己被跟踪,远在遇见许无忧之前。暗翎阁便不可能是为他而来。
难不成自己身上有什么有用情报?
会不会……威胁到司家?
司祸眉心轻轻拢起,却暂时找不到头绪,只好将这个疑惑压回,留待日后。
*
屋内安静,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细碎声响。
司祸坐在案前,眼睛盯着药方,心思却早已飞远。许家、金家、暗翎阁,这三条线缠在一处,怎么理也理不清头绪。
许无忧站在她不远处,起初只是安静地待着。可那双眼睛,却始终黏在她身上,挪也挪不开。
他想凑近,脚往前迈了半步,又收了回来。
就这样进进退退,僵持了不知多久,最终是司祸忍不住,困惑抬头。
“怎么了?”
许无忧轻手轻脚地凑上前,低下头,纠结片刻,开口问:“你……会不见吗?”
其实,他想用“死”字。可却隐隐觉得那个字很不好,怎么也说不出口。
司祸心头一颤,笔尖顿了顿,以为他还在担心被抛弃,于是认真道:“不会。”
所以……不会痛,不会受伤,更不会消失在火海。
他的理解完全偏离,却攥住令他安心的答案,眉眼都弯了起来,满足地笑了。
许无忧乖乖退回一旁,却不像平日般自顾自地玩,而是带着笑,认认真真地看着她。
司祸试图继续写药方。
却写不下去。
那道目光炽热得像是要把她烫穿,仿佛他不在一旁站着,而是紧紧贴在身边,近得她能感觉到他的呼吸。
脑中一片空白,眼睛死死盯着纸张,却根本看不进去半个字。
笔尖蓄积的墨慢慢洇开,在纸上晕出一团深色的污迹。
她慌乱移开笔,余光偏偏又撞进他眼中。
司祸脸上莫名腾起一阵热意,忙移开眼。
她深吸一口气,调整好心态,搁下笔,抬头看他。
“盯着我干嘛?”
许无忧有些手足无措,眨了眨眼,却答不上来。
答案很多,也很复杂,同时也无比单纯——只看着她,就很开心。
“你那日,为什么要保护我?”
许无忧眉头微微皱起,眼中浮起一片茫然,似乎并不理解她在问什么。
司祸看着那片茫然,沉默片刻,又问:“你怕我吗?”
许无忧先是摇摇头。片刻迟疑后,又点了点头。
他有些着急,却无法解释清楚想表达的含义。
“怕我再丢下你?”
“无忧,会乖。”他口吻虽如孩子般稚气,却像个大人般,认真给出承诺。
“这么喜欢跟着我?”
司祸心口一涩,“哪怕,跟着我要倒大霉的?”
许无忧愣了一下,笑着点头,“嗯!”
那样坦然,毫无防备,包含最纯粹的欢心。
司祸看着他,胸腔涌起难言的热意,将原本那些酸涩给挤了出去,连眼角都带上几分湿润。
若换了旁人说,她未必信。
可偏偏是她自己问出口的话,得到意料之中的答案,却那么值得人相信。
她移开目光,重新坐回案前,拿起笔,盯着那团洇开的墨迹发了片刻的呆。
窗外有风吹过来,带着院子里淡淡的草木气。
许无忧又悄悄凑近了一些,没有说话,只是靠着她坐下,安安静静的。
像是觉得,这样就已经很好了。
“对不起……”司祸长长叹了口气,用手背轻轻蹭了蹭他的脸,“我不知如何照顾人,也不擅长与人相处。”
“有些人和事,越想抓住,便越易破碎。”
“我有的本就不多。”她声音低了下去,“所以总觉得,少些期待,少些承担,就不会失望。”
胸口不知从哪里漫上来一丝酸楚,说不清缘由,只是闷闷地压在那里,她自己把话接着说下去。
“可我不希望,你同我一样。”
司祸认真的看着对方,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,低下头,额头轻轻抵了抵他的额头。
“所以我答应你,不会再丢下你。所以,你也不必再如此小心翼翼。”
许无忧仍很迷茫,并不理解。
但心却在胸腔中跳得飞快,难以克制地躁动着,让呼吸都重了几分。
明明是让他开心的话,却又莫名其妙地心痛。
他无法理解司祸话中浓浓的悲伤,可会记住她所有的话。
许无忧学着倾身上前,小心翼翼地用额头轻轻碰了碰司祸。
很轻,像怕碰碎她。
司祸鼻尖一酸,贪心的接下这份真诚。
可那份暖意越真,她心中便越迷茫。
身背功法与血仇的许无忧,和背负祸名与任务的她,两条路本不该过多的相交。
可如今这条路,却偏偏又生出旁的枝蔓。
她忽然发现,自己已看不清前方的路,也不知接下来该怎么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