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方重风沙。
风过扬起满天尘土,彻天蔽日,阴沉的仿佛有一场暴雨。可空气却干燥得厉害,连呼吸都似乎带着砂砾感,令人心生烦闷。
男人掸了掸月白衣袖上的灰,垂眸看向跪在地上的暗卫,唇角仍挂着温和浅笑,“找到了?”
暗卫将头低的更深,“原本找到了……只是半路金家小姐突然出现,他们跑进山中,不知如今具体在何处。”
男人眉梢轻挑,“金家?”
“是。但金家小姐寻的并非他,而是想要司家人给金万两看伤。”
“司家……”
男子指尖轻轻摩挲着杯壁,低笑一声,“那个被天师批为祸星的女人?”
“正是。”暗卫顿了顿,试探道:“也是她救下许桑云。主子,要不要派人一并将之除去?”
“我不是嗜杀的人。”
男人笑着,眼底却是一片寒芒,“她可是司神医钦定的接班人,若还想归谷,便不会轻易牵涉江湖恩怨。况且,还得谢谢她救下许桑云。”
他慢慢抬头,薄唇轻启,“毕竟,数月了……”
话尚未落地,他手中瓷杯飞出,“啪”地砸在石墙上炸开,碎瓷四溅。甚至墙体都被这一击震得微微发晃,可见内力之浑厚。
“你们什么都没找到。”
男人唇边仍带笑,语气却异常冰冷。
暗卫心中一慌,立马将头磕在地上,“主子恕罪,是我等无能。属下这就将人抓回,必将那东西的下落问出。”
“不。”
男人声音很轻,眼中神情无人能懂,温柔、冰冷,和蕴含着极度耐心的恶意。
“这次,就把人送给金家吧。”
他笑了笑,“叫金万两这将死之人,再散些余热。”
暗卫抱拳领命,“是!”
*
夜雾遮挡了视线,荒野木屋前的许无忧像只弃犬,孤独的蜷着身体蹲着,脑袋耷拉着,不知到底还在等什么。
“许……无忧?”
司祸隔着雾气,试探轻唤。
僵直的身影猛地一颤,许无忧抬起头。
在看清司祸身影的那一刻,脸上的失落与绝望瞬间僵住,又缓缓被难以置信的喜悦替代。
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,直到司祸又往前挪了两步,仿佛拨云见日,阳光重新破开黑夜,照进他的灵魂之中。
眼底的惊喜来不急完全绽放,巨大的委屈就先涌了上来。
下一瞬,他猛地站起身,跑着朝司祸扑去,紧紧抱住了她。
他心智虽小,可人却比司祸高大不少,几乎是将她彻底圈在怀中,手上力道大得惊人。
司祸觉得骨头都要裂开了,胸口发闷,却挣脱不开。
“呜……”许无忧想问为什么丢下他,却又说不清,喉间只能发出焦急委屈的呜咽。
察觉到他身体的颤抖,司祸有些莫名其妙。
自己似乎没做什么坏事吧……
可那呜咽过于悲戚,她于心不忍,抬手在他背上温柔地拍了两下。
有些生疏,却很好安慰到了许无忧。他哭腔渐止,化作极度伤心过后的抽噎。
脚踝的疼痛,满身的疲惫,此刻也化成了一抹无奈的温柔,司祸将自己从这只“大狗”身上扒拉出来。
“夜里这么凉,你傻愣愣地坐在门外吹什么风?”
许无忧用含着水气的眼睛盯着她,给不出答案。
司祸无奈叹气,拉过他的手正要带他回屋,却突然注意到,他手里似乎一直死死攥着什么。
觉察到她的目光,许无忧犹豫片刻,伸手将东西递给她。
“什么东西?”
司祸接过。那是一块削得凹凸不平的木块,雕工极其拙劣,许多地方由于用力过猛留下了深深刻痕。但勉强能看出个人形,歪歪扭扭的,透着一种笨拙的滑稽。
司祸挑了挑眉,狐疑地看他:“你雕的?”
许无忧抿着嘴,鼻尖还红红的,乖巧地点了点头。
“安萝教的?”
许无忧又点点头。
司祸捏着那块丑木头,指尖抚过粗糙木纹,心跳忽然漏了一拍。
“这是谁?”她问。
许无忧指了指那木雕,又伸出手指了指她,眼睛亮晶晶地,期待着她的反应。
似乎,这是他能拿出最珍贵的礼物。
可这眼睛不是眼睛,鼻子不是鼻子的……
司祸垂眸掩下情绪。等再抬头,换上一副复杂表情,“我这么丑吗?”
她嘴上嫌弃着,却在拼命试图压下唇角。
许无忧见她似乎不想收下,瞬间急了,慌忙摇头,眼眶重新红了起来。
“好了。”眼见人又要哭出来,司祸忙将木雕收入怀中,故作勉强别过头去。
“虽丑,好歹也是心意,我收下了。”
许无忧眼睛重新亮起来,厚脸皮地蹭上去抱她。
司祸推开他,避开那过于炙热的目光。可暖意却仍悄悄爬上心头,连带着嘴角,久久未再落下。
*
虽身心俱疲,司祸终究没舍下烤了兔子的想法。
只是没心思教许无忧生火秘技了,她直接拿出火折子,在屋外空地上架起了木堆。
山中露重,木料发潮,她折腾了半天都只有呛人的烟,人也逐渐变得烦躁。干脆塞进一大把易燃的草丝,终于成功在木柴内部燃起焰星。
司祸用树枝拨了拨,火堆内部接触到空气,火苗竟一瞬猛地蹿高。
橙红的火焰在黑夜里燃起,伴随细密的爆裂声,将四周寒意瞬间吞没。
她转头,“许无忧,过来……”
却在看见许无忧猩红着,夹杂着浓烈恨意的眼神时,被慑住,余下的话语卡在喉中。
许无忧指尖几乎要掐进门框中,身体微微发颤,死死盯着那团蹿动的火光。
“嗬……”喉间溢出的,是如野兽般的低吼。
“许无忧?”司祸微微蹙眉,喊道。
对方却彻底忽视了她,只死盯着那团火。火光映在他眼底,仿佛点燃某根夹杂血与火的引线,释放出他最本能的惧与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