司祸最终还是选择一同上路,只因莫临风那句。
“若他是凶手,我会押他回武林盟;若他不是凶手,那些人绝不可能放过他。你带着他,便再无安生之日。”
马车渐渐驶离彻柳庄,车帘被风掀起一角,钻入的寒意带着初秋潮湿的凉。
司祸垂眸,看着靠在自己肩上的许无忧。
他睡得很沉,也很香。
脸颊在马车轻晃中来回蹭她肩头,眉眼舒展的模样,像是半点不知自己身上牵扯着的是怎样的祸端。
这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傻子。
司祸心中叹息,原本想带他回家,寻到家人,能将这大尾巴甩掉。
毕竟,她的破“祸”之路,注定该孤独前行。
可如今,许家被毁,只余他幸存。难不成,还要她放下自己的焦头烂额,替他查清真相?
但司家有规矩,不涉江湖恩怨。医者治病救人,绝不该因情绪偏颇,牵扯进旁人的仇怨与是非。
她该救许无忧,却不该卷进去。
所以带他去武林盟,由他们保护许无忧,查清许家旧案,才是上策。
她本就想丢下他的,不是吗?
司祸指尖动了动,想将他脑袋从肩上推开。可盯着那乖巧睡颜,她犹豫半晌,终究没有动作,只僵着肩,任他靠着。
马车忽然一个颠簸。
许无忧脑袋从她肩上滑落,整个人在车中一歪,险些扑倒在地。
司祸眼疾手快扶住他。
他迷迷糊糊地揉着睡眼,抬头便看见车厢一侧,正安静坐着的夫人。
她双腕被铁链锁着,神情空茫。即使容颜依旧明艳,可那份美却被病痛与心魔磨得过分脆弱,仿佛一尊没有魂魄,易碎的人偶。
许无忧怔怔看着她。
不知为何,心口忽然一痛。
他总觉得自己似乎也曾见过这样的人。
苍白,美丽,很快就要彻底碎去。
司祸察觉他的异样,轻轻拍了拍他的背,将人扶正,“坐好。”
许无忧低低“呜”了一声,却仍忍不住看向夫人。
司祸顺着他的目光望去,落在夫人被铁锁磨出血痕的手腕上。
那腕子极细,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,勒出的红痕处,甚至渗出细小血珠。
司祸从怀中取出药膏,声音放轻,“您的伤擦些药,会好得快些。”
夫人过了片刻,才慢慢抬眸看她,犹豫着伸出了手。
司祸托住她的手腕,动作很轻,将药膏一点点抹在伤处,眉头微微蹙起。
夫人的手腕比她想象中还细,骨节硌人,皮肉下几乎没有多少力气。这样纤弱的手,连被她握着时都微微发颤。
真能能杀人,甚至是独自分尸、割肉、烹尸?
她垂眸敛去神色,直至抹完药膏,才轻声问:“夫人,能和我讲讲阿萝吗?”
夫人指尖微颤,垂眸陷入回忆,半晌才柔声开口:“阿萝她很乖……”
和所有母亲一样,她眼中的阿萝,聪明、乖巧、懂事,是全天下最可爱的孩子,完美无缺。
夫人唇边浮起极浅的笑,对上司祸的双眸。
“她有双比天上星子还亮的眼睛,能穿过黑夜,来到我的身边。“
司祸看着她温柔而苍白的脸,鼻尖一酸。
命运似乎从未善待这位可怜的母亲,也不知去到武林盟,待她的审判又是如何。
“吁——!”
就在此时,车厢剧烈一晃,马车猛地急停。伴随着车外传来的,某人痛苦的哀嚎。
司祸稳住身形,掀开车帘看去。
只见另一辆马车旁,苏离从车中滚落,蜷缩在地痛苦翻滚。他脸色灰白,口中不断涌出鲜血,指尖死死抠着地面。
莫临风脸色骤变,快步上前。
司祸也随之翻身下车,赶到苏离身旁,立马蹲下把脉。
是毒,且极烈,是冲着一击毙命而来。
她眸色微沉,取出银针,接连刺入几处护心大穴,又以内力暂时压住毒势,逼得苏离呕出几口黑血。
折腾了半刻钟,人虽昏死过去,却也算暂且保住了命。
莫临风脸色阴沉,“他怎么了?”
司祸收针,指尖沾着一点发黑的血,冷声道:“是忘川藤之毒。”
莫临风眉心一跳。
忘川藤乃剧毒,显然下毒之不想他活。
他下意识看向夫人的马车,“是夫人?”
司祸摇头,“这两日,夫人与苏离各自由人分开看管,她如何有机会下毒?”
莫临风被反驳,却并不恼。
只是他总觉得,司祸觉察到什么端倪,却并不信任他。
他沉默片刻问:“你觉得是谁?”
司祸低头看着苏离唇边残留的黑血,又想起夫人的手,想起安萝古怪行为,还有那间装满傀偶的屋子。
最后,她只是岔开话题,“他余毒难清。若还想从他嘴里问出什么,先找地方落脚,再尽快买药。”
莫临风没有继续追问,命马夫改道,就近寻了处客栈落脚。
他看向屋内,司祸正在为苏离治疗。
此毒着实蹊跷,不知究竟是彻柳庄之事未绝,还是与许家灭门有关。不论如何,若背后之人还欲继续,他们一行人未必安全。此事必须上报内盟,容不得半点马虎。
思及此,莫临风再未犹豫,快步离开。
*
夜色渐深。
客栈众人表面安静,实则各怀心事。
司祸哄许无忧喝下安神茶,在床边将他哄睡后,才将被他攥得死紧的衣角抽出。
窗外月色清冷,已是无灯无火的深夜。
她推开窗,身影转瞬没入夜色之中。
多亏苏离毒发,落脚的客栈离彻柳庄并不远。她翻墙而入,落地无声。
众人离去后,曾经热闹的内庄,如今只剩下一片死寂。她没有去前厅,也没有去庄主院中,而是径直去了夫人的屋子。摸索片刻,按下暗格。
“咔哒。”
密室入口缓缓打开,一股未散尽的血腥气扑面而来。
司祸点燃火折子,举步踏入。微弱的火光足以照亮这方不大的密室,也照亮地上那一小滩,已发黑凝固的血迹。
可除了血迹,这里空空荡荡,异常干净。
司祸眸色渐沉。
就在此时,暗道深处,突兀传来一声令人心颤的闷响。
“嗙——!”
像是重物被狠狠砸在地上,顺着密室回声传至此处,格外沉闷,却清晰可闻。
“嗙!”
又是一声,似乎……是木头碎裂声。
司祸立刻熄灭火折,贴着墙壁,顺着暗道无声向前。
“可恶!究竟在哪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