莫临风冷着脸,抱剑立在夫人面前。
对方恍若未觉,恢复先前古井无波的模样,眼神空洞地落在某处。
“夫人。”莫临风声音冷沉,“苏离在您屋中密室寻到。对此,您有何解释?”
回应他的,是漫长的沉默。
似是早料到她不会作答,莫临风不恼,反而转身看向庄主,“庄主可知,乾玉门门主乾一夫妇失踪,明明发生在彻柳庄外,为何武林盟偏偏遣我来此?”
庄主方才跟着众人将苏离抬出密室,此刻面色苍白,一时没能回过神,只迷茫地摇了摇头。
“那当年您与二人结拜,又是因何而起?”
庄主喉结滚动,回忆道:“当年……妻女自西域省亲归来,途中遭遇山匪。若非乾兄与苏弟仗义出手,她们母女早已命丧山匪之手。”
莫临风:“因而你与二人结为异性兄弟,不仅帮助乾一开宗立派,成为乾玉门门主,又让苏离与你学做生意,两人才有了如今身家,对不对?”
庄主紧紧皱眉:“……对。”
“不对。”
莫临风向前走了半步,目光锋利如刃。
“乾一与苏离搭上彻柳庄前,不过是江湖中籍籍无名之辈。说是游侠,实则与那些流寇山匪也差不了多少。何来开宗立派,行商置业的本钱。”
莫临风反问:“难道这些钱,皆是庄主给出的谢礼?”
庄主怔在原地,只摇头道:“那时边境多战乱,生意不好做,彻柳庄自己也有困难,如何出得起那么多钱。”
突然,他意识到莫临风话中暗含之意,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了下去,“不……不会是。”
他声音发颤,心中那个大胆的猜测愈发清晰。
而莫临风的话,则直白剖开这血淋淋的真相,“你就不曾怀疑,当年尊夫人与令爱遇上的山匪,便是由他们指使。”
话音落地,宛若一道利刃,劈开表面的陈年旧垢,展露出腐烂真相的一角。
庄主瞳孔骤缩,浑身发颤,难以置信地喃喃:“怎么会……”
可事到如今,有些话不必说得太明白。
西域商人富庶,夫人家则是最早一批来夏通商的胡人,家底丰厚。当年彻柳庄因战乱影响,资金周转困难。夫人便不远万里,去娘家求援,带回大批财宝。
而此事被乾一与苏离知晓。他们心生歹念,先扮匪夺财,再扮侠“仗义相救”。如此既得财物,又得彻柳庄的感激与信任。
一局两赢,何其高明。
庄主身形晃了一下,几乎站立不稳。
他下意识看向夫人,眼中满是荒唐与痛楚,声音哽咽,“夫人……你早知晓?为何……为何不告诉我?”
夫人依旧沉默。
许久之后,她才像是终于从很远的地方听见了他们的声音,缓缓抬起眼。
那双原本死水无波的眼,竟在此刻多了分清明。
她站起身来。久病而过分清瘦的身型,让罩在身上的青色薄衫显得空空荡荡,仿佛一阵风寒风便能吹散。院中池水里的堇蓝莲瓣也微微颤动,像活过来般,无声安抚着她脆弱的灵魂。
“是我。”
她的声音很轻,却清清楚楚落进每个人耳中。
庄主脸色一变,忙上前扶住她:“夫人,莫要胡说,你病糊涂了……”
夫人望着那片湖水,像是又看见了多年前的某个夜晚。
“我的阿萝说,水真的好冷。”
司祸心口微微一沉。
阿萝。安萝。
原来夫人至始至终,心里都明白她们是两个人。即便名字再像,也终究无法填补心中的思念。
庄主扶着她手指猛地收紧,声音颤得更厉害:“夫人……”
夫人却像没听见。
“她才六岁。”
她缓缓道,眼中慢慢蓄起泪,唇轻轻发抖“那年回程途中,她迷药中得浅,醒得比我早。她看见了,看见那些人就是山匪,看见他们染血的刀,也看见他们恶心的笑容。”
所有人都不敢出声。
夫人笑了笑,那笑却比哭还要凄凉,“她那么小,却知道装疯。”
“她不说话,不认人,不哭不闹。所有人都以为她是被山匪吓傻了。”
“连我也是。”泪水终于从她眼角滑落。
“我竟也信了,才会害死了她。”
司祸看着她,心中忽然酸涩得厉害。
她曾见过为孩子拼死活下去的母亲,也见过因失去孩子,被痛苦拖入深渊之人。眼前的夫人,像是两者皆有。
她活着,可某部分魂魄,却早在那孩子沉入湖底时,便已经死了。
莫临风沉声问:“后来呢?”
夫人睫羽颤了颤。
“后来,他们先我一步发现阿萝的异常。她只是个孩子,又能在两个凶手面前装的多像。“
她声音忽然低了下去,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扼住喉咙。
“那夜,她说想娘亲,与我同睡。可我病得太重,吃了药,睡得昏沉。”
“等我醒来,她已经不见了。”
夫人的手指死死攥住衣袖,指节泛白。
“他们说,她深夜疯病发作,自己跑了出去,失足落水。”
“他们说,是她疯了!”
夫人忽然笑出了声,又尖又细,带着浓烈的恨意,令人毛骨悚然。
“可阿萝只是想活,她那么小,那么怕!”
庄主整个人僵在原地,唇色惨白,“阿萝……她竟不是失足?”
夫人缓缓转头看向他。
那一眼中有怨,有悲,也有一点近乎麻木的空洞,“不是。”
庄主如遭雷击,踉跄后退半步。他还想问些什么,喉咙里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。
司祸垂下眼,消化着这陈年旧怨,指尖不自觉摸上袖中的木球。
仍想不明白,为何夫人那些心心念念制作的傀偶,都不装上眼珠。
夫人看向她,像是觉察到她心中所想,嘴角竟缓缓勾起一丝诡异的弧度。
“后来,阿萝回来了。”
此言一出,屋中几人皆觉背脊一凉。
安萝本蹲在门外,和许无忧靠在一处,听见这话时,忽然抬起了头。
夫人的目光落在她身上,温柔得近乎痴迷,“她回来了,却没有地方去,所以我要为她做出这世上最好的躯体。”
“可我做了好多好多。”她抬起自己满是细小伤痕的手,喃喃道:“她都不要。”
夫人声音越来越轻,神色也越来越恍惚,“我想,是不是因为仇人还在,所以她怕。”
“是不是只要那些人都死了,她就肯回来了。”
她眼中的温柔忽然被极深的恨意吞没。
“乾一该死,苏离也该死!他们都该死!”
话音落下,屋中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。
莫临风按在剑柄上的手微微收紧,却始终犹豫,迟迟没有拔剑。
实在是眼前女人,病骨支离,泪痕未干,并非穷凶极恶之徒。只是被丧女之痛和经年的仇恨,一点一点熬成了如今这副模样。
或许,她不会再伤害任何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