消息传回解府之时,解雨臣正立于院内海棠花树下,指尖握着一把精致银柄修枝剪,细细修剪疯长杂乱的花枝。听完下人低声禀报完整始末,他脸上没有半分波澜,只淡淡应了一声“嗯”,指尖力道平稳利落,银剪轻轻一合,一截歪斜枯枝应声断开,断口平整光滑,不带半分多余毛刺,冷静得近乎冷酷。
当日入夜,他没有调动解家大批精锐人马,仅仅只带上两名身手过硬的心腹,轻装简行,连夜奔赴那片瘴气弥漫的雨林腹地。雨林之中常年不见日光,浓稠化不开的湿热瘴气四处弥漫,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闷人的草木腐臭。深夜冰凉露水汽凝结在他的眼睫、发梢之上,寒意顺着皮肉钻进骨头缝里,浸得四肢百骸。
对方匪首生着一副突兀高颧骨,操着一口生硬蹩脚的中文,站在简陋木屋中央,唾沫横飞肆意叫嚣,言语间满是轻蔑,直言如今解家只剩一个年纪轻轻的毛头小子当家,根基不稳,用不了多久便会被各方势力蚕食殆尽,连骨头都剩不下。
解雨臣安静立在原地,没有半句争辩,只是垂眸,指尖轻巧一转,随身的蝴蝶刀在指间转出一圈漂亮流畅的银亮刀花。他一身利落黑色短打劲装,袖口随意挽至小臂,露出一截肤色白皙、却布满常年练刀习武留下薄茧的手腕。
周遭一众匪徒见状一拥而上,各色长短兵器齐齐朝他招呼而来。解雨臣身形轻盈灵动,动作快得如同一道转瞬即逝的残影,蝴蝶刀划破潮湿空气的锐利破空声响,混杂着骨骼断裂、重物倒地的沉闷声响,在寂静幽深的雨林之中反复回荡,格外刺耳惊悚。
匪首见手下接连倒地,自知不敌,慌忙侧身抄起一把自行改装、威力极大的猎枪,枪口直直对准解雨臣胸口。震耳的枪响骤然炸开,千钧一发之际,解雨臣飞快侧身偏移,堪堪避开致命心口要害,滚烫子弹擦着他的肋骨侧边狠狠扎进身后粗壮树干,巨大冲击力震得他胸腔猛地一震,浓烈腥甜瞬间冲上喉咙。
即便如此,他眉峰都未曾皱一下,神色依旧冷冽如常,反手蓄力将手中蝴蝶刀精准掷出,银光一闪,刀刃稳稳钉穿匪首持枪的手腕。匪首痛得发出凄厉惨叫,重重摔落在泥泞地面。解雨臣步伐平缓,缓步一步步走到他身前,锃亮皮鞋轻轻碾过散落在泥地里、碎裂残破的帛书残片,嗓音冷得如同万年寒冰,没有半分温度:“解家的东西,也是你们这群人有胆子碰的?”
他微微屈膝蹲下身,指尖捻起一片沾了泥水的帛书碎片,缓缓抬眼,目光扫过周围一群吓得浑身发抖、不敢动弹的匪徒,眉眼间一片漠然,不见半分恻隐:“两条路,自己选。要么,留下作乱的手,立刻滚出整片东南亚地界,永世不得踏足解家任何一处盘口;要么,就把性命留在这里,给我那两条枉死的伙计陪葬。”
周遭一片死寂,无人敢出声应答。雨林潮湿冷风裹挟浓重血腥气味席卷而来,吹乱他额前细碎黑发,露出一双浸满彻骨寒意的眸子,压迫感铺天盖地压在所有人身上。断裂肋骨带来的剧痛早已顺着血脉蔓延全身,疼到指尖阵阵发麻、几乎握不住东西,可他依旧凭着骨子里不肯认输的硬气,脊背挺得笔直,宛如一杆绝不弯折的精钢标枪,分毫不曾佝偻。
这般不动声色的威慑,终究压垮了这群嚣张匪徒的底气。一众人为保性命,只能屈辱跪地,全数归还劫掠的所有帛书古董,亲笔签下字据,发誓此生再不靠近南洋解家产业半步。
返程的私家轿车车厢内,四下无人,紧绷的神经终于得以松懈片刻,解雨辰缓缓倚靠在后座软垫之上,才敢放任身子微微向内蜷缩,借此稍稍缓解胸腔撕裂般的痛感。后背衣衫早已被一层又一层冷汗彻底浸透,紧紧贴在皮肉之上,又冷又沉。
司机透过后视镜看见他惨白面色,慌慌张张就要停车去就近诊所呼叫医生,却被解雨臣抬手淡淡拦下,“不必麻烦。”他轻轻扯了扯唇角,想要维持往日从容笑意,可轻微牵动便狠狠牵扯到断裂肋骨,剧痛袭来,他忍不住倒抽一口冷气,眼底却依旧维持着那副万事波澜不惊的模样,轻声低语,“不过一点皮肉筋骨伤,若是传出去,外人只会笑话解家无人,要当家亲自以身涉险,反倒落人口实。”
他是解雨臣,是九门之中最年轻、肩上担子最重的一任解当家。自年少懵懂接过沉甸甸解家印信的那一日起,他心里便清楚明白,自己这副脊背,生来就不能弯,也万万弯不得。家族重担、门下数千伙计的生计、九门盘口的安稳,尽数压在他一人肩头,他连示弱的资格,都没有。
此刻,解雨辰浑身脱力,大半重量都倚靠在吴邪肩头,胸腔起伏微弱,呼吸断断续续,带着难以掩饰的不稳。纵使疼到极致,他依旧硬撑着,缓缓扯出一抹浅淡柔和的笑意,纤细指尖轻轻敲了敲吴邪扶住自己的胳膊,是两人相处间惯有的调笑语气,只是那双素来灵动含笑的眼底,一层浓得化不开的疲惫正慢慢漫上来,遮去所有锋芒。
“慌什么……我这身子硬朗得很,眼下这不,戏还没唱完呢。”解雨辰话音轻浅,尾音微微发颤,藏不住内里翻涌的剧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