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年那个攥着戏衣水袖、一身傲骨不肯低头的倔强少年,皮肉受再多磋磨,脊背也永远绷得笔直,半分示弱的模样都不肯落在旁人眼底。
雕花紫檀木椅沉实厚重,解雨臣半倚在椅背上,单薄身子几乎陷进柔软软垫,修长指尖虚虚搭在泛黄厚重的账本之上。纤长眼睫垂落,鸦羽般覆住一双含尽风月又藏尽风霜的眼眸,在苍白近乎失色的面颊投下一圈浅淡朦胧的阴影。胸腔深处翻涌着一阵阵碾骨钝痛,断裂错位的肋骨如同生满铁锈、棱角锋利的粗铁条,随着每一次浅浅呼吸,都狠狠剐蹭内里柔软脏腑。细密冰冷的冷汗顺着流畅锋利的下颌线不断滑落,一路浸透脖颈,钻进内衬月白软绸中衣,布料紧紧黏在皮肉上,闷出一层刺骨寒凉。
门外渐渐传来手下沉稳规整的脚步声,距离厅堂越来越近。
解雨臣骤然抬了抬泛冷的手,指腹轻柔却用力地擦过唇角不断溢出的温热血迹,抹去那抹刺目的红,随即唇角缓缓向上,勾出一抹温润得体、无懈可击的浅淡笑意。喉间汹涌翻上浓重腥甜,堵得他几乎喘不上气,他却微微偏过头,待来人推门踏入的瞬间,清润婉转的戏腔自唇边缓缓淌出,正是一段耳熟能详的《牡丹亭》。
嗓音打磨多年,高低转音恰到好处,温润通透,婉转缠绵,听不出半分痛楚破绽,仿佛此刻端坐椅上的,只是闲来无事哼唱小曲、万事无忧的解当家。唯有搭在账本边缘的修长指节,因死死攥紧账本纸页,力道绷到极致,泛出一层青白失活的色泽,暗红血珠顺着指缝缓缓渗出,悄无声息晕染开老旧泛黄的宣纸,墨字被血色浸透,模糊一片。
自少年执掌解家起刻入骨髓的矜贵从容刻在骨血里,哪怕痛到每一次吸气都要刻意收敛气息,不敢大幅度牵动胸腔,他依旧慢条斯理,条理清晰地吩咐手下各项盘口事务,眉眼舒展,谈吐从容,一举一动皆是九门解当家独有的沉稳气度,不见半分狼狈。
直到手下躬身行礼,轻手轻脚退出门外,厚重木门“咔嗒”一声轻轻合上,隔绝外界视线的刹那,他浑身紧绷的筋骨骤然失去支撑,再也撑不住那层完美伪装,身子猛地向侧面歪斜,压抑许久的咳意再也锁不住,剧烈的咳嗽冲破喉咙。一口殷红滚烫的鲜血尽数喷溅在身前绣着缠枝海棠的衣襟上,层层叠叠血色铺开,如同寒冬枝头骤然绽开一朵凄厉孤绝的红梅,艳得刺眼,冷得心酸。
他缓缓抬起颤抖无力的手背,草草抹干净唇边残留的血痕,抬眼望向窗外灰沉沉的暮晚天色。方才还盛满温和笑意的眼底,最后一点撑场面的光亮寸寸碎裂,散作漫天零落冷寂星子,喉咙里翻滚着撕心裂肺的疼,可自始至终,一丝半分示弱的痛哼都死死压在喉底,不肯泄露分毫,不愿让任何人窥见他脆弱不堪的模样。
门轴承受轻微推力,发出一声细若蚊蚋的吱呀轻响,门外正要抬步进门的吴邪脚步猛地死死顿住。他怀中揣着刚刚辗转多方才拿到手、关乎解家帛书失窃案的关键线索,来之前一路反复琢磨说辞,想着如何同解雨臣商议对策,满心都是盘口纷争的思虑。
可视线穿过半开的门缝,撞进厅堂内那一幕的瞬间,所有酝酿许久的话语尽数死死卡在喉咙,堵得吴邪心口发闷,半个字都说不出口。
紫檀木椅下方光洁的青石板地面,散落着几滴早已半干、刺目的暗红血迹,触目惊心。解雨臣侧过半边身子,正垂着眼,用素色袖口慢条斯理擦拭唇角残留的血渍,动作轻柔舒缓,仿佛只是在戏台上拂去沾染在锦袍上的浮尘,云淡风轻,若无其事。肩头绣满缠枝莲纹样的墨色外袍早已经无力滑落,大半挂在臂弯,内里那件月白中衣胸口位置,一大片暗沉血渍大片晕开,浸透数层布料,沉甸甸贴在伤处。
方才隔着厚重门板隐约听见的婉转戏腔,此刻彻底中断,再无半分余音。解雨臣的脊背依旧下意识绷得挺直,可明眼人一眼便能看出,那层强撑起来的气力正在一点点飞速消散,摇摇欲坠。浓密长睫紧紧垂着,彻底遮住眼底翻涌的痛楚与疲惫,唯有双唇紧紧抿起,唇线绷得锋利,泛着一层不正常的青白,毫无血色。
察觉到门口停滞的动静,解雨臣缓缓抬眼望来,修长喉结重重滚了一圈,拼尽全力压住胸腔不断翻涌的腥甜与剧痛。再开口时,嗓音已经调整回平日里温润清透的调子,甚至刻意掺了几分惯常的松弛笑意:“来了?站在门口发呆做什么,进……”末尾那个“来”字还未完整落音,胸口断裂肋骨传来一阵撕裂般剧痛,他骤然蹙紧眉峰,右手猛地死死按在受伤胸腔,单薄身子不受控制地剧烈一晃,险些直接从木椅上栽倒。
吴邪心头骤然揪紧,一股尖锐恐慌瞬间席卷全身,他来不及多想,几步快步冲至椅边,伸手稳稳扶住解雨臣摇摇欲坠的身子。指尖刚触碰到对方裸露在外的手臂肌肤,一片刺骨冰凉扑面而来,像是摸到寒冬里未化的寒冰。
“小花!”吴邪的声音不受控制地发颤,掌心牢牢扶着他单薄肩头,眼底满是藏不住的焦急心疼,“你都伤成这副模样,到底还要硬撑到什么时候!”
这场重伤,还要追溯到几天之前。
一伙盘踞在东南亚深处原始雨林的外族势力,平日里横行无忌,仗着手中囤积不少制式武器,气焰嚣张,早便觊觎解家遍布南洋的古董盘口。那日直接铤而走险,半路截下解家运送珍贵古帛书的三辆马车,不仅将所有货帛洗劫一空,更是狠下杀手,活活害死两名留守看货、毫无防备的解家伙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