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式的冷淡与中式的温热,就这样突兀又和谐地搅在一起,香气交织,弥漫在空气里,说不出的怪异,却又说不出的实在。
更让乐依柠心头一暖的是,餐盘旁边没有摆放精致的刀叉,而是整整齐齐地并排放着两双木筷子。筷子被洗得发亮,没有一丝油污,规规矩矩地摆在桌布上,像是在等待着主人的到来。
那一瞬间,乐依柠站在门口,忽然就不想动了。
她就那样静静地看着,看着满桌不算精致甚至有些糟糕的饭菜,看着眼前穿着笔挺西服、却浑身都透着紧张的苏半夏,目光最终落在了她那微微泛红的耳尖上。
苏半夏的耳尖很敏感,每次害羞或是紧张,都会先一步泛红,像藏不住的心事,全都暴露在乐依柠的眼前。乐依柠甚至清楚地看到,她垂在身侧的指尖上,还沾着一点没擦干净的酱油渍,那是做饭时不小心留下的痕迹。
“苏木头。”
乐依柠轻轻开口,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笑意,还有满满的温柔。
这一声称呼,只有她能叫。
从相识到相知,从懵懂心动到心意相通,乐依柠一直这样叫她。苏木头,又苏又木,不善言辞,不懂浪漫,却偏偏用最笨拙的温柔,牢牢占据了她整个心脏。
听到她的声音,苏半夏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,喉结轻轻滚动,原本就低沉的声音,又下意识地放低了半度,带着藏不住的紧绷和慌乱,像是一个做错事等待批评的孩子。
“坐。”
她简单地吐出一个字,顿了顿,又急忙补充道,语气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解释:“他们说,西餐比较浪漫,我怕你吃不惯生冷的东西,也怕你不够饱……”
她没有说,为了准备这顿所谓的浪漫晚餐,她付出了多少心思。
前一天晚上,她彻夜未眠,抱着手机翻遍了所有关于约会西餐的教程,一字一句地记在心里。牛排要煎几分熟,蘑菇汤要放多少黄油,吐司要烤多久才刚刚好,她全都认真地记了下来。可真正动手的时候,却还是手忙脚乱。
牛排对着教程煎废了两块,不是太生就是太老,最后干脆煎到全熟,只是怕生肉会让乐依柠吃坏肚子。奶油蘑菇汤忘了放黄油,煮出来稀淡无味,她尝了一口,懊恼了许久。法式吐司掌控不好火候,一边焦糊一边发白,她看着那惨不忍睹的卖相,差点直接倒进垃圾桶。
唯独那碗红烧肉,是她闭着眼睛都不会做错的拿手菜。
这是乐依柠最爱吃的味道,她练了无数次,火候、调料、时间,都拿捏得精准无比。还有那鲜嫩的虾仁,是她今早天不亮就赶早市亲自挑的,一个个饱满鲜活,就怕不够新鲜,委屈了乐依柠。
她不懂什么是真正的浪漫,只知道,要让乐依柠吃得饱,吃得舒服,吃得开心。
所有的浪漫套路,在她这里,都比不上一句“怕你没吃好”。
乐依柠依言坐下,目光落在桌上的筷子和牛排上,唇角压着浓浓的笑意,没有立刻戳破。
苏半夏见她迟迟不动,眼神里的慌乱瞬间更甚,以为她是嫌弃这桌饭菜不伦不类,又或是觉得用筷子吃牛排太过奇怪。她急忙站起身,想要解释,语气急切又无措:“刀叉我买了,又想着你平时用筷子更顺手……”
说着,她就要转身去橱柜里翻找事先准备好的刀叉。
太过急切的动作,让她不小心碰倒了桌旁的玻璃杯。
“哐当”一声轻响,玻璃杯倒在桌上,清澈的温水顺着桌布的缝隙往下渗,很快晕开一小片湿痕。
“我来擦。”
乐依柠连忙抽了几张纸巾递过去,指尖不经意间碰到了苏半夏的手。
只是轻轻一碰,苏半夏却像是被烫到一般,猛地缩回了手,耳尖瞬间红得更加明显,像染上了一层胭脂。她低下头,慌乱地擦拭着桌上的水渍,动作都有些急促,小声嗫嚅着,语气里带着一丝自我嫌弃:“是不是很怪……四不像……”
她觉得自己笨极了。
明明想给乐依柠一场像样的约会,一场浪漫的晚餐,最后却弄得一团糟。西餐不像西餐,中餐不像中餐,连基本的摆盘都乱七八糟,甚至还笨手笨脚地打翻了杯子。
这样糟糕的约会,大概只有她能做得出来吧。
乐依柠看着她那副自责又慌乱的模样,心头软得一塌糊涂。
她没有回答苏半夏的话,只是安静地拿起筷子,先夹了一块红烧肉,轻轻送进嘴里。
入口的瞬间,软糯入味,咸甜适中,是最熟悉、最安心的家常味道,酱汁浓郁,肉质酥烂,轻轻一抿就化在嘴里,香得让人忍不住眯起眼睛。这是独属于苏半夏的味道,是无论吃多少次,都不会觉得腻的温暖。
乐依柠慢慢嚼着,抬眼望去,正好撞进苏半夏紧张到极致的眼神里。
苏半夏就那样直直地盯着她的嘴角,一眨不眨,像是在等待老师打分的学生,连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,生怕从她嘴里听到任何不好的评价。那双清冷的眼眸里,此刻只剩下满满的忐忑和期待,藏都藏不住。
“好吃。”
乐依柠弯起眼睛,笑得眉眼弯弯,像盛满了星光。她又用筷子轻轻戳了戳旁边那块卖相不佳的牛排,语气轻快:“这个也香,苏木头自己煎的?”
苏半夏连忙点头,可眉尖却依旧懊恼地蹙起,语气里满是自责:“教程说七分熟最好吃,我没把握好火候,煎得太老了。”
她昨晚查了半宿的“七分熟牛排怎么判断”,看了无数个视频,记了无数个要点,可真正站在灶台前,看着锅里的牛排,听着滋滋的声响,脑子里却一片空白,所有的知识点都忘得一干二净。最后干脆一咬牙,煎到全熟,至少这样,乐依柠吃着放心。
乐依柠没有多说,只是轻轻咬了一口牛排。
确实偏老,口感算不上鲜嫩,甚至有些发硬,可她却嚼得格外认真,一点点地品味着里面的味道。那是苏半夏花费了无数心思煎出来的牛排,是藏着满满心意的味道,比任何米其林餐厅的精致料理都要美味。
她又喝了一口稀淡的奶油蘑菇汤,没有浓郁的奶香,淡而清爽,反倒比外面那些腻口的浓汤更合胃口。
“比西餐厅的好吃。”
乐依柠看着苏半夏紧绷的下颌线,在听到这句话后,慢慢松缓下来,心里忍不住发笑。她又夹了一口虾仁炒蛋,鲜美的虾仁在嘴里化开,鸡蛋嫩滑,满口都是鲜香。
“虾仁好鲜。”
简单的一句话,却让苏半夏整个人都松了口气。
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,又像是得到了最珍贵的奖励,她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,眼底的慌乱渐渐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浅浅的欣喜。她也慢慢拿起筷子,学着乐依柠的样子,想去夹盘子里的牛排。
可她平日里极少用筷子,手指握着筷子的姿势有些发僵,动作笨拙却格外专注,一点点调整着角度,生怕夹不稳。
暖黄的烛光落在她的脸上,冲淡了平日里那份与生俱来的清冷疏离,添上了几分无措的憨气,柔和得不像话。
乐依柠就那样静静地看着她,心里忽然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悸动。
这桌不伦不类的混搭晚餐,没有精致的摆盘,没有优雅的环境,甚至连饭菜都做得一团糟,可却比任何一场精心准备的浪漫约会,都更能戳中她的心。
苏半夏从来不懂人间浪漫的规矩,不知道什么样的晚餐才算浪漫,不知道什么样的话语才算动心。她只知道,怕乐依柠委屈,怕乐依柠没吃好,怕乐依柠不开心。于是,她把所有笨拙又真挚的心意,全都炖进了软糯的红烧肉里,炒进了鲜美的虾仁炒蛋里,煎进了这块卖相不佳的牛排里。
没有甜言蜜语,没有海誓山盟,却藏着最踏实、最温暖的爱意。
吃到一半,乐依柠的目光无意间扫过桌角,看到了一个小小的白瓷盘,盘子里装着几只焗蜗牛。
只是那蜗牛的壳上,还沾着没洗干净的泥土,看起来格外滑稽。
乐依柠忍不住“噗嗤”一声笑了出来,指着那盘蜗牛,语气里满是宠溺:“木头,这个蜗牛……”
话音未落,苏半夏的脸瞬间热了起来,像是被人一下子戳中了软肋。
她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伸出手,就要去撤掉那个盘子,动作急得差点掀翻了面前的餐盘,语气慌乱又窘迫:“别碰这个,我瞎买的,看着是西餐该有的东西,不会做,就是拿来凑数的……”
她只是觉得,浪漫的西餐里好像都有蜗牛,便跟着买了回来,却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处理,连壳上的泥都没洗干净,就随便摆了上去,本想藏在角落不被发现,还是被乐依柠看到了。
窘迫、害羞、慌乱,所有的情绪都涌了上来,让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。
乐依柠连忙伸手按住盘子,笑着摇了摇头,眼底没有半分嘲讽,只有满满的温柔和纵容:“留着吧,是苏木头的心意呀。”
是你认认真真为我准备的,不管好不好,我都喜欢。
苏半夏的动作顿住了,她慢慢抬起头,看向乐依柠的眼睛。
那双明亮的眼眸里,盛满了笑意,清澈又温柔,像春日里最暖的阳光,照进她心底最柔软的角落,驱散了所有的窘迫和不安。她紧绷了许久的肩膀,终于彻底放松下来,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,眼底泛起一层浅浅的水光。
她沉默了片刻,拿起筷子,小心翼翼地给乐依柠夹了碗里最大、最软糯的一块红烧肉,轻轻放进她的碗里。声音轻得像落在烛火上,温柔得能滴出水来:“喜欢就好,下次……下次我再琢磨。”
下次,我会学得更好,会做出更好吃的饭菜,会给你一场更像样的约会。
这顿晚餐,乐依柠吃得格外撑,最后靠在椅背上,轻轻揉着圆滚滚的肚子,看着满桌的狼藉,忍不住笑出声来。
“你这哪是约会啊,是生怕我饿跑了?”
满桌子的菜,分量足得像是在招待许久没吃饭的客人,红烧肉、炒蛋、牛排,样样都堆得满满当当,显然是苏半夏担心她不够吃,拼命往上端。
苏半夏愣了愣,像是没反应过来她话里的调侃,耳尖又一次不争气地泛了红。她低下头,手指轻轻捻着桌布的边缘,小声应道,语气认真又执着:“嗯,跑了就……没人吃我煎的牛排了。”
跑了,就再也没有人,愿意吃她做的这顿糟糕又笨拙的牛排了。
乐依柠笑得更欢了,伸手轻轻戳了戳盘子里剩下的半块牛排,语气里满是宠溺:“那我可不能跑,毕竟这中西合璧的牛排,也就苏老师能做出来。”
苏木头。
这是最初的称呼,带着几分尊敬,几分疏离。可现在从乐依柠嘴里叫出来,却只剩下满满的亲昵和依赖。
苏半夏慢慢抬起眼,暖黄的烛光在她眼底漾开一圈浅浅的笑意。
那是极淡、极温柔的笑,平日里难得一见,此刻却毫无保留地展现在乐依柠面前,像冰雪初融,像花开一瞬,美得让人心尖发烫。
她看着乐依柠,眼神认真而专注,第一次主动接过话头,声音低沉而清晰,一字一句,郑重无比。
“不是中西合璧,是……”
她顿了顿,指尖轻轻握住了乐依柠放在桌上的手,紧紧扣住,不再松开。
“你的专属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