弗朗西斯科先生今天没有坐在窗边。他站在客厅的壁炉旁,虽然加勒比的天气根本不需要生火,正在用一块绒布擦拭他那把老旧的佩剑。听到脚步声,他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:"回来了?听说你路上遇到了'一点小意外'。"
埃斯佩兰萨心想,老军官的消息也太灵通了吧?她昨天才到港,他今天就知道了?
"……您听说了?"
"码头是我的地盘。"老军官把佩剑举起来,对着窗外的光看了看剑刃上的光泽,语气平淡,"昨晚港口卫兵的值班报告里提到,海燕号押送了五名海盗俘虏上岸。你说这是不是很有趣?一艘头一回出海的商船,就抓了五个活的海盗。"
埃斯佩兰萨一时语塞。
老军官放下佩剑,转过身来。他的目光先是落在埃斯佩兰萨脸上,确认她没缺胳膊少腿,然后落在了她身后那个红头发的小人儿身上。
他的眉毛微微一挑。
"……这也是你从海上带回来的?"
"是的,大人。"埃斯佩兰萨把伊莎贝尔的故事又说了一遍。
老军官听完,沉默了很久。
他重新在扶手椅上坐了下来,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地敲了几下,目光落在窗外武器广场的某个远处,像是在思考什么事情。
"红头发。"他忽然又说了这个词,"她哥哥也是红头发?"
"是的。叫米格尔,大约一年前被军队抓了壮丁。"
老军官的指节在扶手上停住了。
他没有立刻回答。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慢慢地开口:"我认识几个在军队里管人事的老朋友。如果你能告诉我那个米格尔是在哪里被抓的、他所属的部队番号,我可以托人去查一查。"
埃斯佩兰萨心里一阵激动:"我问问她,伊莎贝尔,你哥哥是在哪里被抓走的?"
伊莎贝尔一直安静地站在埃斯佩兰萨身后,听到自己的名字,微微往前探了一步:"……在村里。大加那利岛的阿鲁卡斯村。来抓人的军官说……说要补充什么'加那利军团'。"
老军官的眉头微微一动。
"加那利军团……"他低声重复了一遍,然后点了点头,"我知道了。这个番号不难查。加那利群岛的兵员大多被派往新西班牙和秘鲁总督区。如果他运气好的话"。他顿了一下:"可能还活着。"
伊莎贝尔的眼睛亮了起来。
老军官看着那个红头发的小姑娘,脸上难得露出了一丝温和的神色。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本子,记了几笔:"给我点时间。有消息了,我让人去天使巷告诉你。"
埃斯佩兰萨深深地鞠了一躬:"谢谢您,大人。"
"不必谢我。"老军官重新拿起他的佩剑,继续擦拭,"倒是你"他头也不抬地说,"带着一个孩子东奔西跑的,你自己还是个半大的姑娘呢。"
埃斯佩兰萨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:"半大的姑娘,也得学着当大人了。"
这段话似乎是说给老军官听的,但好像也是说给她自己听的。
从蒙特斯宅出来,天色已经开始偏西了。
埃斯佩兰萨牵着伊莎贝尔的手,沿着武器广场边缘的石板路慢慢地往回走。路旁有一个卖烤玉米的小摊,炭火的香气混着加勒比傍晚的暖风,飘了满街。
她停下来,买了两个烤玉米。一个递给伊莎贝尔,一个自己拿着啃。
伊莎贝尔接过烤玉米,没有立刻吃。她低头看着手里那个金黄色的、冒着热气的玉米棒子,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抬头看埃斯佩兰萨:"姐姐。"
"嗯?"
"……我真的可以留在你这里吗?"
埃斯佩兰萨咬了一口玉米,嚼了嚼,咽下去,然后低头看着那个仰着脸望她的小女孩:"临时塞杜拉都办了。神父写的,我签的字。盖了教堂的章。全套手续齐全。"
她伸手揉了揉伊莎贝尔的红头发:"你走不了了。"
伊莎贝尔抿了抿嘴,她还是没有笑出来,但她的眼睛弯了一下,像两枚小小的月牙。
然后她低下头,认真地啃起了那个烤玉米。
埃斯佩兰萨走在她旁边,也啃着自己的那份。
一高一矮两个影子,在傍晚金色的石板路上被拉得很长很长。大的影子旁边,紧紧挨着一个小小的影子,始终保持着半步的距离,不远不近。
伊莎贝尔来到天使巷的第三天,多洛雷斯太太就发现了一个让她又惊又喜的事实。
这孩子是个天生的帮手。
第一天早上,多洛雷斯太太还在厨房里忙活早餐,一转身发现灶台上多了一摞洗好的木碗。她探头往院子里一看,伊莎贝尔正踮着脚尖,把洗好的碗一个个摆在石台上晾干,袖子卷得高高的,手上还滴着水。
"你——你什么时候洗的?"
伊莎贝尔回过头,表情认真得像在汇报军情:"我看多洛雷斯太太在忙,就自己洗了。"
多洛雷斯太太张了张嘴,好半天没说出话来。
到了中午饭点,餐馆里坐了三桌客人。多洛雷斯太太一个人又是炒菜又是端盘子,忙得脚不沾地。她正急着把一盘炖牛肉端出去,一掀门帘,伊莎贝尔已经端着那盘菜稳稳地走到了客人桌前。
"多洛雷斯太太说这盘是您的。"小女孩把盘子放在桌上,退后半步,学着多洛雷斯太太的样子说了一句,"请慢用。"
那桌客人是两个码头来的老主顾,看到端菜的是个红头发的小不点,先是一愣,然后哈哈笑了起来:"哎哟,多洛雷斯太太,你这是从哪找来的小帮手?"
多洛雷斯太太从厨房里探出头来,看到伊莎贝尔已经把菜稳稳当当地端上桌了,心里又惊又喜,嘴上却习惯性地硬:"……捡的!你们别欺负她啊!"
那天晚上打烊之后,多洛雷斯太太坐在柜台后面数钱,嘴里嘟嘟囔囔地说着"今天翻台比平时快了不少"之类的话,眼角却一直往伊莎贝尔那边瞟。
伊莎贝尔正坐在角落里,帮她把洗好的餐巾一条一条叠整齐,叠得比她自己叠的还整齐。
多洛雷斯太太放下钱袋,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了一句:"……这孩子,我收了。"
埃斯佩兰萨从楼梯上走下来,正好听到这句话,忍不住笑了:"多洛雷斯太太,您这话说的,好像之前没打算收似的。"
"之前是之前!"多洛雷斯太太瞪了她一眼,"之前我是看她可怜,现在"她看了一眼角落里认真叠餐巾的伊莎贝尔,声音不自觉地软了下来,"现在是真喜欢。"
这天傍晚,埃斯佩兰萨刚从银匠铺回来,在巷口遇到了隔壁的邻居,一个在码头做小型仓储生意的中年人,姓穆拉,平时跟天使巷的人来往不多,见面点个头的交情。
但他今天没有点头就走,而是站在门口,一副等人的样子。
"埃斯佩兰萨小姐。"他主动打了招呼,搓了搓手,"我有个事想跟您商量一下。"
原来穆拉先生最近在码头附近的仓库区赚了一笔钱,再加上,他犹豫了一下,还是说了实话:"……您别介意啊,您家那位多洛雷斯太太开餐馆之后,巷子里确实热闹了不少。但热闹归热闹,我妻子身体不太好,晚上需要安静休息……而且客人有时候喝多了会在巷子里大声说话……"
埃斯佩兰萨立刻就明白了。
"穆拉先生,您想搬走?"
"是的。"穆拉先生松了一口气,"我在城北看好了一栋房子,离码头也近,清静。这边这栋我想卖掉或者租出去,您看您有没有兴趣?"
埃斯佩兰萨心里一动。
她没有立刻回答,而是先跟着穆拉先生进去看了一下房子。
一进门她就看出来了,这栋房子比多洛雷斯太太那栋大了将近一倍。一楼有三个大房间和一个后院,楼上有四个房间,还有一个不大但阳光充足的小阁楼。虽然有些旧了,但主体结构很结实,墙壁也厚实,加勒比那种湿热的暑气到了屋里就消退了大半。
她站在二楼靠街的那个窗口往外看了一眼,正好能看到天使巷的巷口,远处还能望见教堂的尖顶。
她心里已经有了决定。
"穆拉先生,您开个价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