办完货的事情,埃斯佩兰萨终于带着伊莎贝尔穿过老城的石板路,拐进了那条她再熟悉不过的小巷子。
天使巷。
傍晚的阳光斜斜地照在鹅卵石路面上,把两旁的墙壁染成了暖融融的蜜色。巷口飘出一缕熟悉的香味——炖牛肉、炸大蕉、还有一丝甜丝丝的朗姆酒蛋糕的味道。
多洛雷斯太太正在餐馆里忙活。三个桌子都坐了人,一个戴着宽檐帽的商人模样的人正靠在柜台边,跟多洛雷斯太太说着什么。
埃斯佩兰萨推门进去的时候,多洛雷斯太太一抬头,先是愣了一下,然后整张脸都亮了起来。
"哎哟喂!回来了?!"
她放下手里的抹布,三步并作两步地从柜台后面迎了出来,上下打量了埃斯佩兰萨一番,又伸手在她胳膊上拍了拍:"瘦了!瘦了好多!船上那些东西怎么吃嘛!回来就好回来就好..."
然后她注意到了门口的阴影里,还站着一个小小的、安静的、红头发的人影。
多洛雷斯太太的嘴张开了,又合上了。她看了看埃斯佩兰萨,又看了看那个小姑娘,然后压低声音问:"……这谁家的孩子?"
"捡的。"
"捡的?!"多洛雷斯太太的声音一下子提高了八度,"你出一趟海,给我捡了一个孩子回来?!"
角落里那两个文书员好奇地转过头来看。军官也放下了叉子。
埃斯佩兰萨赶紧把多洛雷斯太太拉到一边,三言两语把事情说了一遍。
多洛雷斯太太的表情从一开始的震惊,到皱眉,到抿嘴,最后变成了一种复杂的、带着心疼的表情。
"……你是说,她哥被抓壮丁了,她跟着邻居出海被打鱼被海盗抓了,邻居一家都被杀了,就剩她一个?"
"嗯。"
多洛雷斯太太沉默了好一会儿。
然后她转身走进厨房,过了一会儿端出来一碗热腾腾的炖牛肉、一叠炸大蕉和半块朗姆酒蛋糕,放在最靠里的那张空桌子上:
"孩子,过来坐。先吃点东西。"
她的声音不像平时那么响亮,但比平时温柔了很多。
伊莎贝尔看了看埃斯佩兰萨,得到她一个鼓励的点头之后,才慢慢地走过去,爬上了那张对她来说有些高的木椅子。
她拿起勺子,低头吃了一口炖牛肉。然后又一口。接着,她的动作越来越快,像是饿了很久很久的人终于遇到了食物,把脸埋在碗里,大口大口地往嘴里扒。
多洛雷斯太太站在柜台后面看着,眼眶有些发红。她转过身去假装擦柜台,用袖子按了按眼角。
那天晚上,埃斯佩兰萨把伊莎贝尔带上了二楼自己的房间。
她的小单间本来就不大,挤下两个人确实有些勉强。
但伊莎贝尔一点也没有嫌弃的意思。她站在门口,用那双灰蓝色的眼睛扫了一圈这个狭小但干净的房间,然后安安静静地走到墙角,挨着那个小木箱蹲了下来,好像只要给她一个角落待着就够了。
埃斯佩兰萨看不下去了。
她从衣柜里翻出一条干净的旧床单,在地上铺了一层,又从床上抽了一个枕头和一床薄毯子堆在上面,拍松了:"你睡这儿。虽然不是床,但比海盗船的底舱舒服多了。"
伊莎贝尔看了看那个临时铺好的地铺,又看了看埃斯佩兰萨。
然后她轻轻地、像怕吓到什么人一样,说了一句:"……谢谢姐姐。"
这已经是她今天第二次叫"姐姐"了。
埃斯佩兰萨没有回答,只是伸手揉了揉她的红头发。
当晚,伊莎贝尔躺在地铺上,裹着薄毯子,很快就睡着了。她的呼吸均匀而平静,大概是这好几天以来,第一次在一个安全的地方闭上了眼睛。
埃斯佩兰萨躺在自己的床上,听着窗外天使巷细微的夜声,远处码头的海浪声、隔壁邻居家的狗偶尔吠一两声、风吹过巷子口的呼呼声,觉得这一觉,大概会是她穿越以来睡得最踏实的一次。
她闭上眼睛,心想:
明天还要带伊莎贝尔去教堂办身份证明。
还要去找老军官打听她哥哥的下落。
还有很多事要做。
但那都是明天的事了。
今晚,先好好睡一觉。
第二天一早,埃斯佩兰萨醒来的时候,发现伊莎贝尔已经醒了。
小女孩没有吵她,而是安安静静地坐在地铺上,把毯子叠得整整齐齐,正用那双圆溜溜的灰蓝色眼睛望着窗外,望着天使巷上方那片被晨光照亮的天空,和偶尔飞过的海鸟。
她的眼神不像昨天那么警惕了。虽然还是安静的,但那种"随时准备逃跑"的紧绷感,似乎消退了不少。
"早。"埃斯佩兰萨打了个哈欠坐起来。
伊莎贝尔转过头,看着她,认真地回了一句:"早,姐姐。"
埃斯佩兰萨忍不住笑了,这孩子学得还挺快。
她梳洗了一番,又翻出一套她刚来哈瓦那时买的、如今已经有些半旧不新的素色麻布裙,帮伊莎贝尔换上。裙子有些大,腰间折了好几折,袖口也卷了两圈,但总比伊莎贝尔身上那件从海盗船上穿来的破破烂烂的衣服好多了。
"走吧。"埃斯佩兰萨拍了拍她的肩膀,"带你去见一个很厉害的神父。"
圣弗朗西斯科教堂的晨钟刚刚敲过,广场上已经有零星的信徒在进出了。
埃斯佩兰萨牵着伊莎贝尔的手走进教堂侧廊的会客室时,塞巴斯蒂安神父正坐在窗边,就着一杯清水在读一本厚厚的羊皮封面经书。晨光透过彩色玻璃窗,在他的白头发上投下一片柔和的光晕。
"埃斯佩兰萨。"神父抬起头,露出了温和的笑容,"听说你昨天回来了。塞维利亚之行还顺利吗?"
"还算顺利……路上遇到了一点小波折,但平安回来了。"埃斯佩兰萨在神父对面坐下,把伊莎贝尔轻轻拉到身前,"神父,我今天来,是有件事想请您帮忙。"
她把伊莎贝尔的来历简单说了一遍。神父听完,沉默了一会儿,目光落在伊莎贝尔的红头发上。
他微微皱了皱眉:"红发。你说她哥哥也是红发?"
"是。"
神父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,没有多说什么。他站起来,走到自己的书桌边,摊开一本厚厚的登记簿,蘸了蘸墨水:"临时身份证明,我可以办。她会暂时住在你那里?"
"是的。如果以后找到了她的亲人,再转过去。如果找不到……"埃斯佩兰萨看了一眼伊莎贝尔,"我先养她。"
神父正要落笔的手顿了一下。他抬起头,看了埃斯佩兰萨一眼,目光中带着一种说不上是惊讶还是欣慰的神色。
然后他低下头,在登记簿上写下了一行字:"伊莎贝尔·罗德里格斯,年八岁,原籍大加那利岛。现临时居留哈瓦那,由埃斯佩兰萨·德·阿拉尔孔监护。此据。"
他写完之后,又在另一张小一些的纸上誊抄了一遍,盖上圣弗朗西斯科教堂的印章,吹干墨迹,递给了埃斯佩兰萨:"这是临时塞杜拉。有效期一年。一年之后如果确定要长住,再来换正式的。"
埃斯佩兰萨接过那张还带着墨香的羊皮纸,小心地折好,放进怀里:"谢谢神父。"
"不必谢我。"神父重新坐下来,端起那杯清水喝了一口,"倒是你,出趟海,带回来一个妹妹。你打算怎么安置她?"
"我不在家的时候,可以先让她在圣母手工艺工坊待着,或者餐馆?跟那些女工学点手艺,识字算账,总比在外面乱跑好。"
神父点了点头,目光中带着赞许:"你想得很周到。"
从教堂出来,埃斯佩兰萨没有直接回家。她拐了个弯,朝武器广场的方向走去。
蒙特斯宅的门依然是那个沉默的混血仆人开的。他看到埃斯佩兰萨身后的伊莎贝尔时,眉毛微微动了一下,但依然什么也没说,只是侧身让开了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