巴托洛梅师傅没听懂这个词,但大概从她的表情里猜到了意思,哼了一声:“什么乱七八糟的。”
但这回,他嘴角上浮了两个像素点。
从穿越一个多月,到两个月,到三个月。
哈瓦那的夏天来得很快,天气一天比一天热。天使巷的栀子花开了又谢,谢了又开。餐馆的菜单换了好几轮,多洛雷斯太太的新菜越做越顺手,卡梅拉已经能独立掌勺了,梅塞德斯的账本记得比市政厅的文书还清楚,伊内斯的话虽然还是不多,但脸上有了笑容,偶尔也会跟着卡梅拉一起开玩笑了。
银匠铺里,巴托洛梅师傅又收了两个新订单:一个是给一位法官太太做一套银质茶具,一个是给港务局的一名高级官员做一只银质墨水台。铺子的名声慢慢传开了,有人开始专门找过来定做首饰,说是“那条街上有家银匠铺,做的样式跟别家不一样”。
埃斯佩兰萨的工资也从二分之一埃斯库多涨到了四分之三埃斯库多——是师傅自己提的,她没开口要。
她把攒下来的钱一点点收好,放在床垫下面的藏宝箱里。
有时候她躺在那张小小的木板床上,听着窗外远远的海声和偶尔的犬吠,会想——就这样一直下去,好像也不错。
要是能再多来几个像德·索托小姐那样、小费给得足足的贵族客人,那就更好了。
她枕着胳膊,望着窗外的月光,这么想着,然后闭上了眼睛。
同一轮月亮,照在哈瓦那港外的海面上。
一艘从西班牙来的商船刚刚靠岸。甲板上,一个穿墨绿色天鹅绒外套的年轻男人正扶着船舷,望着岸上星星点点的灯火,呼出一口气。
海上漂了一个多月,他终于到了。
费利佩·埃斯皮诺萨踏上码头的地面时,双腿还有点发软——在船上漂了太久,踩到实地的时候整个人都是晃的。
他扶着码头边的一只木箱站了一会儿,等腿上的劲儿回来了,才松了手。
码头上来来往往的人很多——搬货的工人、拉客的车夫、卖小吃的摊贩、巡逻的士兵……各种口音混杂在一起,空气里弥漫着鱼腥味、汗味、香料味和海水味。
他站在人群里,被挤来挤去,但脸上的表情——不是烦躁,而是一种带着兴奋的狩猎期待。他伸手摸了摸怀里那封已经翻得起了毛边的信。
他叔叔写的信。
“埃斯佩兰萨·德·阿拉尔孔……”他轻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。然后他抬起头,望向了老城的方向。
那个地方,有一个阿拉尔孔家的孤女,揣着一笔不知道具体数目但可能不少的家产,当然还有一场,他——费利佩·埃斯皮诺萨注定会赢的追求。
他整了整那件已经被海风吹得有点皱的天鹅绒外套,清了清嗓子,朝老城的方向走去。夜色中,他的身影融入了码头上熙熙攘攘的人群。
而天使巷的小楼里,埃斯佩兰萨刚刚翻了一个身,把薄毯往身上裹了裹,睡得很沉。
老城边缘的一栋旧公寓楼里,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,落在餐桌上凉了一半的煎鱼上。罗德里戈·埃斯皮诺萨坐在桌边,手里捏着一片面包,半天没咬下去。因为坐在他对面的侄子,从坐下来就没停过嘴。
“叔叔,您说的那位阿拉尔孔小姐——她平时都去哪些地方?教堂?市场?还是——”
“她在天使巷住,在商人街一家银匠铺做事,”罗德里戈放下面包,声音平平板板的,“费利佩,先吃饭,吃完再——”
“天使巷?”费利佩的眼睛亮了起来,“那她每天走哪条路?我可以假装——”
“费利佩。”
“——假装路过,然后——”
“费利佩!”
侄子终于停下了。
罗德里戈按了按太阳穴。
他有点明白为什么这个侄子在西班牙混不下去了。
但这话不能说出来,他还需要用这个人。
“你急什么?”罗德里戈端起桌上的陶杯抿了一口水,“人又不会跑。你先在哈瓦那熟悉几天,摸清楚她的出行规律,再找个合适的时机——”
“合适的时机?”费利佩把叉子往盘子里一搁,发出一声刺耳的声响,“叔叔,您写信叫我来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。您说有个孤女,没爹没娘,有身份有钱——我来了就能拿下。现在您让我等?”
“我是让你有计划地下手,不是让你像个毛头小子一样冲上去——”
“行了行了——”
一个女人的声音从厨房门口传过来,带着一股不耐烦的劲儿。一个瘦削的女人端着一壶热咖啡走出来,头发随意地盘在脑后。她看起来四十岁上下,颧骨高,嘴唇薄,眉心有一道深深的竖纹——像是常年皱着眉留下来的痕迹。
罗德里戈的妻子,玛利亚。
玛利亚把咖啡壶往桌上一放,也不管有没有溅出来,拉了把椅子坐下,先给自己倒了一杯。
“不就是追个姑娘吗?有什么好吵的。”
费利佩连忙端起笑脸:“婶婶,您有什么好主意?”
玛利亚喝了一口咖啡,放下杯子。“贵族小姐嘛——我见得多了。她们最喜欢什么?鲜花、情诗、夜晚在窗下唱小夜曲。你只要表现得够痴情够殷勤,她们就会觉得自己被捧在手心里了。再说了——”
她看了费利佩一眼。“你长得也不算太差,嘴又能说。一个孤女,没见过什么世面,你多夸她几句,她准晕头转向的。”
费利佩听得连连点头。
“你先去银匠铺假装看首饰,混个脸熟再说。别一上来就提亲事,先让她觉得你是个绅士。女人嘛——最吃这套了。”
罗德里戈在旁边听着,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。
他不觉得这事儿有玛利亚说的那么简单——那个阿拉尔孔家的姑娘,他见过两面,不像是个会被几句好听话哄住的人。但他也没开口,让费利佩先去试试水也好。
成了自然好。就算不成——他也没损失什么。
费利佩已经站了起来,把那件墨绿色的天鹅绒外套穿上,对着铜镜左右看了看,又用手理了理头发。
“叔叔,婶婶——你们放心。我这就去。”他拍了拍外套上看不见的灰,露出一个志在必得的笑容。“最多三天,那位阿拉尔孔小姐就会哭着喊着要嫁给我。”说完,他拉开门,大步走了出去。
门在身后关上了。
玛利亚端起咖啡杯,嗤笑了一声:“你侄子倒是挺有自信。”
罗德里戈没有接话,他拿起叉子,叉了一块煎鱼放进嘴里——已经凉透了,有点腥,他慢慢地嚼着。
三天?你要是三天能搞定——你就不是我那个在塞维利亚欠了一屁股债的侄子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