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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8章 侄子来了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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伊莎贝尔·德·索托小姐留下的那张定金单子,被巴托洛梅师傅用一枚图钉按在了工作台正上方的墙上。不是怕丢了,是这位师傅嘴上不说,心里其实也挺重视这单生意。

第二天一早,埃斯佩兰萨到铺子的时候,师傅已经坐在后院的工作台前了,手里拿着一支细尖的刻刀,正在一块银片上试着刻她昨天描述的那种云纹。

她凑过去看了一会儿,忍不住说:“师傅,您这个云纹……要是边缘再柔和一点,像被风吹过的感觉,会不会更好看?”

巴托洛梅师傅没抬头,但手里的刻刀顿了一下。

“……被风吹过的感觉?”

“就是——云本来就没有固定的形状嘛。刻得太规整了反而像叶子,不像云。”

师傅想了下,然后他把那块银片翻过来,换了一个角度,重新下了一刀。

埃斯佩兰萨在旁边看着,师傅的手很稳,刀尖在银片上划过,留下一条流畅的弧线。没有犹豫,没有修改,一刀成型。

她心想:这手艺,放现代怎么也得是个非遗传承人。

云纹刻好之后,她又想了一个点子——在坠子的背面刻一个小小的、对称的花结图案,不是西班牙常见的十字架或玫瑰纹,而是凤华国那种盘长结的简化版,线条连绵不断,寓意“长久”。

她描述得很费劲,因为她没法直接说“这是凤华国的样式”,只能说是自己以前见过一本旧书上有这样的图样。

巴托洛梅师傅听完她的描述,又试着画了几笔,然后“嗯”了一声。

“这个有意思。”

于是那枚云纹坠子的背面,就多了一个流畅的、连绵不绝的小小花结图案。

而那条银丝编的花结手链,师傅更是做出了超出埃斯佩兰萨预期的效果,他用极细的银丝,编出了一个立体蝴蝶结形状,每个环扣都匀称结实,在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泽。

埃斯佩兰萨拿在手里看了半天,发自肺腑地夸了一句:“师傅您这手艺——我是骑马也赶不上。”

巴托洛梅师傅没接话,但转身去拿工具的时候,她看到他嘴角上移了一个像素点。

师傅做着首饰,悠闲的埃斯佩兰萨盯着铺子里灰扑扑的柜台和黯淡的门口,觉得有点扎眼。

德·索托小姐那样的客人,下次要是再来...或者别的贵族小姐路过,看到门口这副模样,怕是连门都不想进。

她跟师傅商量了一下,师傅大手一挥:“你看着弄,别花太多钱就行。”

于是她花了两天时间,把银蛇银匠铺里里外外收拾了一遍。

先动门口。

她去找巷子口的木匠老头,订了两个长方形的木花坛,不贵,边角料拼的,刷了一层清漆,干干净净。花坛不大,刚好能摆在门两边。

她给花坛里填了土,种了几株当地的栀子花,白色的花朵不大,但香气浓郁,路过的人还没走到门口,就能闻到一股淡淡的甜香。又在栀子花旁边补了几丛薄荷和迷迭香,绿的绿,白的白,看着清爽,闻着也得劲儿。

然后是门口那一小片石板地砖。那几块砖不知道积了多少年的灰和泥,边边角角里嵌着黑乎乎的脏污。她打了一桶水,蹲在地上,拿一把旧刷子一块一块地刷过去。

路过的大妈看了她一眼:“哟,这姑娘...蹲那儿擦地呢?”

她头也没抬:“嗯,擦完您进来看看首饰?”

大妈笑着走了。

但等她刷完最后一块砖、直起腰来打量的时候——门口那一片石板地,不说干净得能反光。但阳光照在上面,整个银匠铺的入口都看起来亮堂多了,跟旁边那些灰扑扑的店铺一比,明显精神一大截。

她又去集市的地摊上转了一圈,淘了几个粗陶花瓶。说是花瓶,其实就是当地人用来装油或装酒的陶罐,口小肚大,样子朴素得很,但线条圆润,有一种不刻意的好看。她买了三个,花了几个夸尔蒂略。

一个放在柜台的左边,插了几枝从路边摘的野花——紫色的小花,细细碎碎的,配着深色的陶罐,意外地顺眼。一个放在窗台上,插了一把薄荷,绿油油的,看着清凉。还有一个放在客人等候的那张小方桌上,插了一枝栀子花——就一枝,斜斜地伸出来,香气若有若无地飘在空气里。

齐活儿了,她满意的点点头。

巴托洛梅师傅从后院走进来的时候,先是被门口的栀子花香气冲了一下,然后看到了窗台上那瓶薄荷和柜台上那瓶野花。

他站了两秒钟,环顾了一圈。

过了一会儿,埃斯佩兰萨听到他说:“……是不一样了。”

语气还是那种硬邦邦的调子,但她听得出——这句话是肯定的。

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。

伊莎贝尔·德·索托小姐的订单完成后,埃斯佩兰萨亲自送去了那栋白色房子。伊莎贝尔当场试戴了那条云纹坠子项链和银丝编花结手链,对着镜子看了好几圈,脸上露出了难得的笑容,然后当场又付了下一季的定金,还多给了埃斯佩兰萨一份小费。

“下一季我要做一对耳坠和一枚胸针——样式你自己想,别跟这次重复就行。”

埃斯佩兰萨回到铺子里的时候,脚步是飘的。

德·索托小姐的订单做完之后,又有几位客人被铺子门口的花坛和干净的店面吸引进来。几个路过的高级军官太太看到门口的栀子花,好奇地探头进来看了看,然后就顺手买了几件小东西。

其中一个太太还说了一句:“你们这家铺子……好像跟别家不太一样,挺雅致的。”

埃斯佩兰萨笑着说了一句“谢谢夫人”,然后转头看到巴托洛梅师傅站在柜台后面,面无表情地擦着一只银勺——但她注意到,他擦勺子的动作慢了。

他也在听。

一个月下来,埃斯佩兰萨粗略算了一下——银匠铺的生意比之前好了差不多一半。来的客人也不全是冲着急用来的,有些就是路过看到花闻到香,觉得铺子干净舒服,就进来逛逛,逛着逛着就买了点什么。

傍晚,在关上铺门之后,埃斯佩兰萨正在收拾工具,巴托洛梅师傅突然开口了。他靠在柜台边,手里端着一杯凉水,像是在想什么。

“你跟我想的不一样。”

埃斯佩兰萨停下手里的活,抬起头来:“什么不一样?”

“刚开始招你的时候,我想的是——能写会算,能帮我理理单子就不错了。”他顿了一下。“没想到你是来改造铺子的。”

埃斯佩兰萨笑了一下:“您觉得不好?”

“……我没说不好。”他又喝了一口水,然后看着门口那两盆在晚风里轻轻摇晃的栀子花,慢吞吞地说了一句:“以前这个铺子就是铺子。我在后面做活,你在前面卖货——就是个铺子。”

“但现在——”他想了想,好像在找一个合适的词。“……更鲜活了一点。”

埃斯佩兰萨听到这个词,愣了一下——她没想到师傅会用“鲜活”这个词。

“虽然比之前忙了,”师傅继续说,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太常见的感慨,“但钱包也鼓了。说来也怪——忙是忙了,反而没以前那么累了。以前闲的时候多,但心里闷。现在……”他端着水杯,看着门口的方向:“我说不上来,但...现在挺好的。”

埃斯佩兰萨靠在柜台边,忍不住笑了。“师傅,这叫什么您知道吗?”

“什么?”

“这叫——痛并快乐着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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