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宰治懒洋洋地瞥了一眼，当食盒被打开，一股混合着高汤与蟹肉的鲜美味道飘散出来时，他的眼睛便挪不开了。

食盒里盛放着的，是一份制作精美浇着浓郁芡汁的蟹肉料理。

太宰治抬起头，看向正安静地站在一旁，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小事的白发少年。少年的眼眸在昏暗的房间里依旧清澈明亮。

太宰治忽然觉得自己那份莫名其妙的起床气好像一下子就消失了。他拿起筷子夹起一块鲜嫩的蟹肉放入口中。

嗯，味道不错。

他本以为，在自己用餐的时候，清川会像其他部下一样，恭敬地站在一旁等候，但无论怎么说，至少不会是这样——那个白发的少年只是安静地看了他一眼，便自顾自地走到了办公室的书架前，抽出了一本哲学书，打开一旁的台灯，然后旁若无人地坐到另一边的沙发上，安安静静地翻阅起来。

太宰治咀嚼的动作停顿了一下，有些新奇地瞥了一眼那个正沉浸在书本里显得过分自在的部下，没有说话。

于是，办公室里便出现了一副奇异的景象：一个人在认真地吃饭，另一个人在认真地看书，明明没有任何交流，气氛却诡异地和谐。

然而这份和谐，不久之后被一阵急促得近乎失礼的敲门声打破了。

太宰治咀嚼的动作停了下来，脸上露出了明显的不悦。他慢悠悠地咽下口中的食物，才懒洋洋地开口：“进来。”

门被立刻推开，一名部下神色慌张地冲了进来：“太宰大人！紧急情况！N区的仓库交易出了岔子，对方是硬茬，我们的人已经和他们交上火了！”

“哦？”太宰治的眼睛亮了起来。他站起身，伸了个懒腰。

“走了，清川君。”他拿起搭在沙发上的黑色大衣，随意地披在肩上，嘴角勾起愉快的弧度，“带你去见识一下真正的工作。”

当他们赶到N区的仓库时，激烈的枪战声已经平息了。

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硝烟和血腥味。港口Mafia的成员们正在打扫战场，处理尸体，捆绑俘虏。

“……切。”太宰治看着眼前这片狼藉的景象，发出了不悦的咂嘴声。最精彩的部分又错过了。

无聊。无聊透顶。

他的目光在场内漫无目的地扫视着，最后落在了角落里一个正被一名部下用枪指着，瘫坐在地上瑟瑟发抖的俘虏身上。

太宰治迈着轻快的步伐走了过去。

正用枪指着俘虏的部下见状，立刻恭敬地喊道：“太宰大人。”

太宰治没有看他，只是随意地摆了摆手。那人立刻会意，收起枪，默默地退到了几米开外的地方。

周围其他的Mafia成员们也都远远地站着，没有人敢靠近，也没有人敢出声。他们只是敬畏而恐惧地看着，任由他们年轻的上司，又一次开启一场无人能懂的疯狂游戏。

此刻在太宰治的周围，形成了一个无形而无人敢踏足的真空地带。在这个地带里，只剩下了太宰治和那个已经吓破了胆的俘虏。站在不远处的清川安静看着这一切。

太宰治随随拉过一个弹药箱，在俘虏面前坐下，脸上带着天真又残忍的微笑。

“你看，你的同伴都死光了，你也马上就要死了。”他的声音很轻柔，“多没意思啊，这样的人生终点。”

他一边说着，一边从自己的大衣口袋里拿出一把手枪，放在了俘虏面前的地上。

“现在，”太宰治脸上的笑容扩大了，那双鸢色的眸子里，同时燃烧着孩童般的笑意与深不见底的疯狂，“我给你一个让你的人生变得稍微有意义一点点的机会哦。”

他用脚尖将地上的手枪又朝着俘虏的方向轻轻地推了推。

“杀了我。”

“拿起它，对着我的头，然后——‘砰’。你看，很简单吧？只要动一动手指，你就能杀死港口Mafia的高层之一。你会成为你们组织的英雄，你的死会变得重于泰山。来吧，拿起它，证明你不是一个只会摇尾乞怜的废物。”

他用最温柔最具有蛊惑力的语调循循善诱。

那个俘虏的眼中先是闪过极度的恐惧，但随即，在太宰治充满魔力的语言诱导下，那份恐惧渐渐被疯狂所取代。

他颤抖着伸出了自己唯一能动的右手握住了地上的手枪，然后缓缓地、用尽全身力气，将那冰冷的枪口对准了太宰治的眉心。

太宰治脸上的笑容在那一刻达到了近乎“幸福”的顶峰。他甚至微微闭上了眼睛，像是在期待一个等待已久的甜美亲吻。

此时的空气凝固到了极点。就在俘虏那根因恐惧和激动而剧烈颤抖的手指即将扣下扳机的瞬间——

一道身影如同一道闪电划破了凝固的空气！

他的动作快到肉眼几乎无法捕捉。只听“咔”的一声脆响，俘虏握枪的手腕便被一股巧劲卸掉了力道，手枪脱手飞出。紧接着，清川反手抓住了还在闭目享受的太宰治的衣领，用一种不容反抗的力量将他从椅子上硬生生提了起来，继而向后拖拽了好几步。

“砰！”几乎是在同一时刻，那把被清川击飞的手枪因为撞击在墙壁上而意外走火，子弹擦着太宰治刚才所在的位置深深嵌入了他身后的墙壁里。

周围的部下甚至没来得及看清他的动作。众人回过神时，俘虏已经晕过去，墙上多了一个冒着青烟的弹孔，而他们一向高高在上的太宰大人，此刻竟然正被一个白发少年粗鲁地揪着衣领按在墙上。

太宰治睁开眼，瞳孔深处那份触手可及的狂热瞬间被抽干，只剩下冰冷的阴郁。

他看着近在咫尺的清川，声音轻得如同在叹息，却又带着令人胆寒的压迫感：

“清川君……你刚才，做了什么？”

他缓缓抬起手，拂开了清川抓着他衣领的手。

“你现在，是我的部下。”他的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，“你知道在港口Mafia，违抗上司……是什么下场吗？”

周围的空气都因为这句话而冻结了。

然而，清川并没有像太宰治印象中的其他人一样，露出恐惧的表情。他没有。

他只是看着太宰治，那双清透的绿眸里，在面对太宰治的时候第一次带上了显而易见的怒意。

“太宰先生，你答应过的。”

“……我答应过什么？”太宰治微微眯起了眼。

“你说，‘能不能做到，就看你自己的努力了’。”清川一字一句地，将太宰治在桥上说过的话，原封不动地还了回去。

“我正在努力。”他的声音很轻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，“努力成为你的挚友。”

他上前一步，那份源自身体深处的强烈信念，让他此刻的气场甚至压过了太宰治。

“挚友，是不会眼睁睁地看着对方去做这么危险的事情而不管的。”他看着太宰的眼睛，语气里带着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埋怨和后怕，“所以，请您不要再做这种事了。”

“……”太宰治愣住了，他看着清川那副“我只是在做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情”的理直气壮的生气模样，那份冰冷的表情忽然就再也维持不住了。

“噗……”他先是忍不住笑出了声，随即那笑声便如同决堤的洪水般再也无法抑制。

“哈……哈哈……哈哈哈哈！”他笑得弯下了腰，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。

但这一次的笑与之前的不同，只是由内而外的愉悦，有趣，眼前的人实在是有趣。

太宰治终于笑够了。他直起身，随意地擦了擦眼角笑出的生理性泪水。

他看着眼前依然没有松懈、一脸认真盯着自己的清川，妥协般地举起了双手。

“好好，我知道了。”他拉长了语调，带着笑意。

但清川并没有因为这句略带敷衍的承诺而退让。

“我会一直看着您的。”少年站在原地，声音平静却坚定。

太宰治缓缓放下举起的双手，眼底的笑意稍稍加深了一些。

“好啊。”他轻笑着，语气里多了一丝纵容与期待，“那就让我看看，你能做到什么地步吧，清川君。”